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沈青崖的脊背悄然爬上。
她一直知道自己与这世间隔着一层什么,以前她将这归结于身份、心性、智识。现在她发现,或许在最基础的、如何“存在”、如何“发声”的层面,她便已经与他们,泾渭分明。
她是那个未被完全规训的“异类”。
而谢云归,是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不仅看穿了她层层伪装下的真实,更连她这未被规训的、“异类”的发声方式,都一并识别、并珍视的人。
他爱的,或许正是这份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不标准”的真实。
小宴散去,众人行礼告退。那些温婉的、甜美的、典雅的、谦逊的声音,如同退潮般渐渐远去,融入夏日宫殿沉闷的空气里。
沈青崖独自坐在渐空的水榭中,久久未动。
池中荷花在暮色中收拢花瓣,倦鸟归林,四下沉寂。
她忽然很想知道,谢云归小时候,是否也曾被这样规训过?他如今那温润平和的语调,是内化的面具,还是他本真的声音?抑或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在规训与本真之间找到的、独属于他的平衡?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确定。
她对谢云归的了解,似乎仍然停留在那些惊心动魄的博弈、坦诚的伤痕、和如今这略显笨拙却执着的陪伴上。对于他如何长大,如何在那些“不得已的经历”中学会说话,如何塑造出如今这副温润皮囊下的复杂灵魂……她所知甚少。
她所迷恋(或者说,无法摆脱)的,是他眼中那份对自己“完整真实”的看见与渴望。
可她却从未真正去“听”过,他那份“真实”,是如何通过声音表达出来的。是否……也和她一样,带着未被完全规训的“毛边”?
这个念头,让她沉寂的心湖,再次漾开一圈新的涟漪。
或许,她不该只困惑于自己的“不同”。
也该去听听,他的声音。
听那温润平和的语调之下,是否也藏着一缕,只在她面前,才会不经意泄露的、未被世界完全修剪过的本真。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下来。
水榭中宫灯次第亮起,晕黄的光映着她独自沉思的身影。
远处,传来隐隐的宫漏声,沉闷而规律,如同这宫廷本身亘古不变的呼吸与心跳。
而她,这个未被完全规训的“异类”,坐在这片规训之声的余韵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疏离。
也第一次,如此明确地,生出了想去“听”懂另一个“异类”的念头。
即使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即使这念头本身,或许就是另一场危险的开始。
但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了。
就像有些声音,一旦被真正“听”见,便再无法装作从未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