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请殿下保重”,而是用了“还需……多加保重”。一个微妙的措辞变化,将单纯的劝诫,染上了一层更私人的、仿佛出自本能的牵挂意味。
沈青崖听着,心口那阵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这温和的叮嘱轻轻填上了一点什么。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摇曳的玉兰花枝,语气依旧平淡:“本宫自有分寸。你在北境,首要便是站稳脚跟,厘清军需弊案。遇事……多思量,不必急于求成,安全为上。”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异常清晰。
谢云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那片深潭仿佛被投入了石子,漾开圈圈难以平静的涟漪。良久,他才低声道:“……云归谨记。”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晨风穿过窗棂的细微声响,和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沈青崖忽然觉得,这种安静不再像以往那样,充满博弈的张力或分析的冷静。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的、带着淡淡离愁的凝滞。
她有些不习惯。
于是,她拿起朱笔,开始批阅那份方才拂过的文书。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试图用这熟悉的声音,打破那令人心乱的寂静。
谢云归没有告退,也没有再出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执笔的手上,那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心底。
时间在沙沙的笔尖与无声的凝视中缓缓流逝。
直到沈青崖批完那份文书,搁下笔,重新抬起头。
“还有事?”她问,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疏淡。
谢云归似乎才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他微微摇头,垂眸道:“无事。只是……想再看看殿下。”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不加掩饰。甚至不像他会说的话。
沈青崖心尖猛地一跳,握着笔杆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他低垂的、显得格外温顺的眉眼,看着他因紧张或期待而微微抿紧的唇线,看着他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蜷起的手。
所有昨夜以来混乱的思绪、颠覆的认知、陌生的悸动,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句话点燃,化作一种清晰而尖锐的感知——
他舍不得走。
不是因为公务,不是因为责任。
仅仅是因为,要离开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她心底某道摇摇欲坠的堤防。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复杂心潮。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或许是更严厉的嘱咐,或许是更疏远的客套。
但最终,吐出口的,却是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一句话:
“北境的雪……听说很大。”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飘忽,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谢云归倏然抬眼,看向她。那双总是盛满深沉算计或温柔注视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讶异,随即,那讶异迅速融化成一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灼热的柔软。
他听懂了。
这不是在谈论气候。
这是一个笨拙的、试探性的、属于沈青崖式的……牵挂。
她在想象他即将踏上的苦寒之地,并在那想象中,生出了一丝属于她的、具体的担忧。
“是。”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发紧,“很大,也很冷。”
沈青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但她的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便……多带些御寒的衣物。”她最终,只是这样说道。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刻意的平淡。
但谢云归却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浅淡,而是从眼底深处弥漫开来的、真实而愉悦的笑意,甚至带着一点点得逞般的、孩子气的明亮。
“好。”他应道,声音里的温柔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知道,她开始“懂得”了。
不是用头脑分析,而是用那颗一直被铠甲包裹的心,开始笨拙地感受,并尝试表达。
虽然表达得如此隐晦,如此“不像”寻常的温情。
但这就是她。
是他爱的那个,连关心人都带着戒备与笨拙的沈青崖。
这就够了。
“殿下若无事吩咐,云归便先告退了。”他躬身,语气恢复了恭谨,但那份愉悦的余韵,依旧清晰可辨。
“去吧。”沈青崖没有回头。
脚步声轻轻响起,向门外走去。
在门扉即将合上的刹那,沈青崖忽然又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清:
“谢云归。”
门口的身影顿住。
“……早些回来。”
短短四个字,轻如羽毛,却重重地落在了两个人的心湖上。
门外,谢云归背对着书房,闭上了眼睛。唇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深刻而温柔的弧度。
门内,沈青崖依旧望着窗外,耳根却悄悄漫上了一层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绯色。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收不回。
有些门,一旦推开一条缝隙,光便会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即使那推门的手,还带着迟疑与笨拙。
但光,已经照进来了。
照见了彼此眼中,那再也无法隐藏的、名为“在意”的脉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