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书房中近乎失言的“早些回来”之后,沈青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奇特的、黏稠的困境。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反而随着谢云归离京日期的临近,一圈圈扩大,搅动着那些本就混沌未明的思绪。她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审视的警觉,观察自己,也观察……别人。
观察的重点,是那些她原本习以为常、甚至不屑一顾的,属于“寻常男女”之间的情态。
宫中偶遇某位年轻妃嫔,正低声与贴身宫女说起前夜陛下留宿时的娇羞与窃喜,眼角眉梢流转的光彩,是沈青崖从未在自己身上感受过、也无法理解的“被宠幸的欢愉”。
路过御花园,瞥见两个低阶宫女躲在假山后交换信物,脸颊飞红,眼神躲闪又发亮,嘴里低低抱怨着情郎的笨拙,却又掩不住那份甜蜜的负担。那是她无法共鸣的“少女怀春”。
甚至,在处理一桩涉及某官员后院争风吃醋引发的麻烦时,她冷眼听着那些妻妾之间为了夫君一点雨露恩泽而用尽的手段,心中升起的只有厌烦与荒谬。她不明白,为何有人会将喜怒哀乐如此紧密地系于另一个人的眷顾之上,为此不惜扭曲自己,戕害他人。
这些场景,以往她只会漠然掠过,归入“人性琐屑”或“权力附属品”的范畴。可如今,在“爱情”这个突然被照亮的认知盲区映衬下,它们变得格外刺眼,也格外……令人困惑。
她发现自己像一个闯入陌生国度的人,看着当地居民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热烈交谈,遵循着她无法理解的礼仪载歌载舞。她能看出他们的情绪——喜悦、羞涩、期盼、嫉妒、痛苦——这些基本情绪她都有。但她无法理解,这些情绪为何会以如此特定的方式,与“男女之情”这个主题紧密绑定,迸发出那样强烈而外露的能量。
她试图在自己身上寻找类似的“绑定”。
谢云归无疑是她生命中迄今为止,最特殊、最纠缠、也最让她心绪不宁的存在。她欣赏他的才智,忌惮他的危险,依赖他的忠诚,也……或许有些在意他的安危与感受。她会因他过界的试探而恼怒,会因他笨拙的守护而微怔,会在他受伤时感到隐约的……不适?会在他即将远行时,说出那句不受控制的“早些回来”。
这些感觉复杂、真实,且只针对他一人。
但,这与她所观察到的那些“欢愉”、“娇羞”、“甜蜜的负担”、“强烈的占有与嫉妒”,似乎……并不相同。
她的恼怒源于掌控感被挑战,而非小女儿家的嗔怪。
她的微怔更多是出于惊讶与评估,而非心跳漏拍的悸动。
她对他受伤的“不适”,混杂着对“工具”受损的惋惜、对盟友境遇的关切,以及一丝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愿见他受苦的微妙心情,但绝非痛彻心扉的怜惜。
而那句“早些回来”,更像是一种基于实际需要(北境军务需他协力)和某种……习惯了他在视线范围内的不适剥离感,而非缠绵悱恻的挽留。
她的情绪始终是克制的、内敛的、带着一层冰壳的。即使是最激烈的时刻,也像是冰层下的暗流,汹涌,却不会破冰而出,化作滔天的浪花或灼人的蒸汽。
她缺乏那种……原初的、热烈的、不讲道理的“吸引”所带来的本能悸动。也缺乏那种将对方视为情感世界的绝对中心、因而产生的一系列排他性、占有性、以及因对方一举一动而轻易牵动悲喜的……“投入感”。
谢云归对她,显然不是如此。
他的眼神,他的靠近,他的守护,甚至他的算计与疯狂,都透着一种明确的、将她置于某种特殊情感坐标中心的“指向性”。那是“爱情”的指向性。
而她对他的“特殊”,却更像是在庞杂人际关系网络中,为他单独开辟出的一个更复杂、更深入、但也更……“讲道理”的分区。
这个认知,在谢云归离京前夜,变得无比清晰,也让她感到一种近乎冰冷的困惑。
那夜,她难得地没有处理公务,屏退左右,独自在寝殿后的水榭边漫步。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动池中残荷的枯梗,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影,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叩问自己:
为什么她没有?
为什么其他人——那些妃嫔、宫女、甚至她眼中愚昧的妻妾——似乎都能自然而然地进入那种名为“爱情”的情感状态,体验到那些激烈而外露的悲喜?
为什么她沈青崖,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权势、洞察力,却独独缺乏这种……仿佛与生俱来、人人都该有的情感本能?
是她天性凉薄?
可她对母妃的怀念是真实的,对皇兄的维护是真诚的,对崔劲等部属的关切也并非全然作伪。她并非没有感情。
是她遭遇使然?深宫倾轧,权谋浸染,让她过早地学会了压抑与算计,扼杀了感受的能力?
或许有。但她见过更多在类似环境中长大的人,依然会为情所困,为爱痴狂。环境或许塑造了表达方式,但似乎并未根除那种本能。
是她……根本就是残缺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猛地一缩,一种陌生的、近乎恐慌的寒意悄然蔓延。
难道在情感的领域里,她就像一个色盲,永远无法看见他人眼中那绚烂的“爱情”光谱?就像一个失聪者,听不见那撩动心弦的“爱意”鸣响?
所以谢云归那些她无法完全理解的眼神与举动,那些她偶尔感受到却无法命名的微妙波澜,其实都是她这片情感荒原上,偶尔误入的、来自另一个丰饶世界的回音?
而她,却一直用分析地质构造的方法,去研究那些回音的频率和成因,还自以为掌握了全部真相。
多么荒谬。又多么……可悲。
夜风吹得她衣衫微动,带来刺骨的凉意。她环抱住手臂,第一次不是因为权谋计算而感到如此深的无力与孤独。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行辕之中,能如此无声靠近她,且被侍卫默许的,只有一人。
谢云归在她身侧不远处停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与她一同望着水中晃动的月影。他明日便要启程,此刻应是来做最后的辞别。
沉默了片刻,还是沈青崖先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都准备好了?”
“是。”谢云归低声道,目光却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比平日更显苍白的侧脸上,“殿下……可是有何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