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离京的第五日,北境传来密报,道是草原“黑石部”内部生变,疑似与信王残余势力暗中接头的几名头人,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部落冲突中“意外”身亡。同时,都察院派往北境的核查官员,在当地驻军的“配合”下,顺利揪出了几个利用军需采买中饱私囊的蠹吏,涉事者皆已锁拿下狱,等待严惩。
奏报措辞严谨,条理分明,将一场可能涉及部落倾轧、边境暗流的复杂博弈,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意外”与“顺利”。唯有沈青崖能从那些看似平淡的字句间,读出背后精准而狠辣的算计,与某种熟悉到令她心头发紧的行事风格。
是谢云归的手笔。
干净,利落,不留后患,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混乱与规则,达成了预设的目标。如同他处理清江浦那些刺客一样,将血腥与危险掩埋在合乎情理的“意外”与“程序”之下。
她放下密报,走到窗前。暮春的庭院里,海棠已谢,枝叶愈发葱茏,在午后阳光下投下斑驳的绿荫。一切都显得如此安宁,寻常。可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宁静的府邸与繁华的京城,投向了千里之外风沙凛冽的北境,投向了那个正在那片土地上,用他的方式搅动风云的男人。
她开始更频繁地想起他。不是刻意的思念,而是那些与他相关的细节、对话、乃至争执,总会在处理公务的间隙,或独处静思的片刻,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想起他温润表象下偶尔泄露的锐利眼神。
想起他讲述过往时,那种平静之下深埋的痛楚。
想起他在暴雨中跪着的、脆弱又固执的背影。
想起他替她换药时,指尖的微颤与额角的薄汗。
也想起……离京前夜水榭边,他看着她时,那双映着月光、盛满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情感的眼睛。
以及,那句关于“初见”的回答。
——“就像有人天生偏爱牡丹的雍容,有人独钟寒梅的孤傲。而云归,只是在看见殿下第一眼时,灵魂便认定了——就是她。”
“灵魂认定”。
这个词反复在她心中回响,带着一种近乎神秘的、令她无从分析的力量。
她尝试去理解,去模拟那种感觉。
譬如,她欣赏前朝某位书法大家的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每每观之,心潮澎湃,恨不能朝夕临摹。但这“欣赏”是建立在对其技法、气韵、乃至背后风骨的理性认知之上的。她可以分析为何这字好,好在哪里,甚至可以尝试去学习、去模仿。这种欣赏,是可拆解、可学习、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复制的。
再譬如,她厌恶某些朝臣的虚伪与贪婪,那种厌恶源于对其言行不一、损公肥私的本质洞察。这厌恶同样是理性的,是基于价值判断与利害分析的。
甚至,她对谢云归的“特殊”,很大程度上也源于类似的理性认知过程——识别他的才华,评估他的危险,确认他的忠诚(或至少是某种指向她的执着),进而将他纳入一个更复杂的关系模型中,给予不同于他人的信任与……某种程度的纵容。
可谢云归所说的“灵魂认定”,似乎完全跳过了这个理性认知与价值评估的过程。
那更像是一种……直接的、不可言喻的“共鸣”?
就像两块频率契合的音簧,无需任何中介,一旦靠近,便会自然而然地共振。无关乎那音簧是金是玉,是贵是贱,仅仅因为频率相合。
她无法想象那种感觉。
在她的认知世界里,万物皆可分析,关系皆可解构。情感或许有其不可控的波动,但情感的指向与强度,必然与对象的某些特质(外貌、才华、性格、价值)相关联,是可以被追溯缘由的。
而“灵魂认定”,听起来却像是一种无理由的、先验的“注定”。
这太玄虚了。近乎迷信。
可谢云归那样一个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人,竟会信奉并践行如此“玄虚”的东西?并且,将之作为他所有疯狂与执着的根源?
沈青崖感到一种认知上的壁垒。她像是一个试图用数学公式去解析一首诗歌韵脚的人,哪怕能解构出所有的平仄格律,却始终无法触及那诗歌真正打动人心、引发“灵魂认定”的核心——那超越形式与逻辑的、纯粹的美感与情感冲击力。
这壁垒,或许就是他们眼中世界的根本差异。
谢云归的世界,是浸润式的。情感、直觉、审美体验,与理性算计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他认知与行动的底色。他能看见月色之美而心旌摇曳,也能立刻计算出利用这月色掩护行事的可能性。他对她的“认定”,始于一种超越理性的审美与情感冲击(“清冷如九天孤月”、“美得惊心动魄”),而后才叠加了智谋上的欣赏、处境上的共鸣、乃至利用与守护的复杂计算。情感,是他世界观的基石之一,是驱动力的重要来源,也是他理解他人、理解关系的重要维度。
而她的世界,更像是解构式的、地图式的。她将外界的一切——人、事、物、乃至自己的情绪——都尽可能转化为可分析、可归类、可置于不同坐标系中衡量比较的“信息点”与“关系线”。情感对她而言,更像是这些“点”与“线”之间交互时产生的、需要被识别和管理的“变量”或“干扰项”,而非认知世界的基石。她可以识别他人的情感,甚至可以模拟或调动自己的某些情绪反应,但那更像是一种基于社会规则与目标达成的“情境扮演”或“策略调整”。她的核心驱动力,始终是掌控、秩序、以及某种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对“真实”与“意义”的冰冷追寻。
所以,她能精准地分析出谢云归对她的执着中,混杂了多少欣赏、多少利用、多少患难与共的羁绊、多少对“同类”的识别,甚至多少因她“浑然不觉的魅力”而生的、近乎收藏家对孤品的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