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青崖挣脱后,站在一片被她自己理性之光照亮的、空旷而清晰的荒原上。
谢云归挣脱后,则投身于一片被他情感之火点燃的、热烈而危险的丛林之中。
他们看见了彼此的不同世界,并被那不同所吸引。
但也因那不同,而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关于“如何感受世界”的壁垒。
沈青崖将画轴仔细卷好,放在一旁。又拿起那个装着野花种子的小布袋,打开看了看。是几粒其貌不扬、深褐色的小小颗粒。
生命力极顽。
他特意选了这样的种子。
是想说,即使在不同世界,有些东西也能顽强生长?还是仅仅觉得,她的园中或许需要一点来自边塞的、不同的颜色?
她不知道。
但她将种子轻轻倒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唤来茯苓。
“将这袋子种子,交给花匠。寻个向阳、土质不必太细的角落种下,不必特意娇养,任其自然生长便是。”
“是。”茯苓接过种子,迟疑了一下,“殿下,这画……要收起来吗?”
沈青崖的目光落回那卷粗糙的画轴上。
“不必。”她淡淡道,“就挂在……书房东墙那处空着的地方吧。”
那里正对着她常坐的书案,一抬头便能看见。
茯苓应下,小心地捧着画轴去安排了。
沈青崖重新坐回书案前,摊开那份厚厚的正式奏报,开始批阅。
她的目光沉静,思绪清晰,迅速捕捉着字里行间的关键信息,做出判断,写下批示。那个由理性、秩序与掌控构筑的世界,依旧稳固运行。
只是偶尔,她的目光会从公文上抬起,掠过东墙的方向。
那里,不久后将挂上一幅描绘北境落日孤城的粗糙画作。
画中,有她无法完全感同身受的苍凉与壮美。
有谢云归试图跨越认知壁垒、传递给她的、属于他那个世界的温度与色彩。
也有他们之间,那既相互吸引、又本质殊途的,关于“自由真人”的,迥异路径。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
沈青崖提笔,在奏报末尾写下最后一个字。字迹依旧清晰有力。
然后,她放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交替浮现的,是奏报上严谨的数据与策略,和画轴上那轮燃烧的、沉向铁灰色山脊的落日。
理性与感受。
澄明与燃烧。
地图与火焰。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两个眼中世界迥异的人。
却偏偏,被命运、被选择、被某种顽固的吸引力,紧紧绑在了一起。
前路会如何?
沈青崖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他眼中的世界多么不同,无论她是否永远无法完全踏入,那幅画,那些种子,以及寄来它们的那个人,都已悄然在她这片理性澄明的荒原上,留下了一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笨拙却执着的印记。
那印记,或许永远不会像在他世界中那般绚烂燃烧。
但或许,也能在这片荒原上,以一种她尚未知晓的方式,顽强地扎下根来。
静静地,生长出一点,不同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