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活着”的方式,对沈青崖来说,陌生到近乎……骇然。
却也隐隐的,带着一种她无法否认的、野蛮的吸引力。
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还是很小的时候,也曾有过类似的瞬间——看到御花园雨后初晴,一道彩虹横跨天际,她会忘记所有规矩,挣脱嬷嬷的手,跑到空旷处,只是仰着头,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心里被一种纯粹的、满溢的惊奇与欢喜填满,什么也不想。
那种状态,大概就是谢云归画那幅画时的状态吧?
只是后来,她学会了更多。学会了彩虹是阳光射入水滴经折射、反射、衍射形成的色散现象,学会了欣赏彩虹时应该保持怎样的仪态,学会了不能在人前流露过于孩子气的惊喜。她将那种原始的、直接的“感受”,封装进了知识的框架与礼仪的规范里。
她得到了清晰与掌控,却也失去了……某种东西。
谢云归似乎从未学会这种“封装”。或者说,他经历了太多黑暗与创伤,反而对那种最原始的、不涉算计的“感受”,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执着与保护。那是他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是一个“人”的方式。
因此,他爱她。
不是因为她长公主的身份(那反而是阻碍),不是因为她暗中的权柄(那可能引起他的警惕),甚至不是因为他们之间那些基于危险与真实吸引产生的深刻羁绊(那或许更接近她能理解的情感模式)。
他爱她,或许仅仅是因为,在他眼中,她本身——包括她那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独特的嗓音,包括她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与他相似的“真实”质地,甚至包括她那种与他截然不同的、澄明如琉璃的理性之美——就是一道能让他心潮起伏的“风景”,一句能让他“忽有所感”的“古诗”,一粒在光柱中浮动、吸引他目光的、独一无二的“尘埃”。
没有理由。没有算计。没有比较(比较之心是算计的变种)。
只是……“看见”了,然后心为之动。
如此而已。
这才是最纯粹的“真人”情感吗?
沈青崖茫然地望着光束中那粒依旧在欢快浮动的微尘。
她一直以为,只有像自己这样,清醒地剥离一切、理性地掌控一切,才算“真人”。
却原来,像谢云归那样,全然投入、不计得失、仅凭本心感受与行动,才是另一种更彻底、更原始的“真人”?
她不知道。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茯苓端着新煎的药进来。
沈青崖收回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放下吧。”
茯苓放下药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书案旁还未收起的那卷粗糙画轴,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却什么也没问,悄然退下。
沈青崖端起药碗,温热的苦涩液体滑入喉间。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东墙。
那里,很快将挂上那幅不属于她认知世界的画。
画中,有她永远无法完全踏入的、属于谢云归的“感受”世界。
但也有可能,那幅画,那些种子,就像此刻窗棂透入的光,将她自己世界中一些一直存在、却被她长久忽略的“微尘”——那些原始的、无关利害的、纯粹“活着”的可能性——悄然照亮。
让她看见,除了那张精密的利益关系网,除了那条通过解构与掌控抵达的“澄明”之路,或许还有另一种“活着”的方式。
更粗糙,更危险,也更……滚烫真实。
就像谢云归。
也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还会为一道彩虹而惊喜奔跑的小女孩。
药很苦。
但沈青崖的心底,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一角。
光柱中的尘埃,依旧在无声地浮沉。
而有些一直存在的东西,一旦被看见,便再也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