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了数日,终于在一个午后露出了疲态,云层稀薄,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惨白日光。
沈青崖的回信早已发出。谢云归那边,再未有新的密报送来。算算日程,他或许正忙于顺藤摸瓜,或许在险峻山道间跋涉,或许……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阻碍。
她不再每日刻意去想,但谢云归的影子,却像这秋日潮湿的空气,无孔不入。批阅文书时,会想起他条理清晰的禀报;独自用膳时,会想起他默默为她布菜、记得她喜好的细微动作;甚至夜深人静,听着窗外残留的雨滴声,也会无端想起清江浦那个暴雨之夜,他滚烫的眼泪和几乎要将她骨骼勒碎的拥抱。
这些“想起”,不再让她感到最初的慌乱与抵触,而是渐渐沉淀为一种……背景噪音般的存在。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这日,她正在书房听户部一位郎中回禀今岁江南漕粮入库的细况。数字冗杂,流程繁琐,那郎中说话又有些拖沓。沈青崖手执朱笔,目光落在摊开的账册上,心思却有一半飘了出去。
她在想,谢云归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对着类似的账册、图纸或口供,凝神细思?山间是否又起了雾?他左臂的旧伤,在这样湿冷的天气里,会不会酸痛?
“……殿下,以上便是常州、苏州两府清点实数,与账面相较,差额约在八百石上下,据称是因路途损耗及鼠雀之害……”郎中的声音絮絮传来。
八百石。沈青崖笔尖一顿。不算大数目,但年年如此,积少成多。底下人惯用的借口。
若是谢云归在此,会如何处理?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会有的表情——微微蹙眉,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含糊的说辞,然后提出几个一针见血的问题,或者指出账目中某个不易察觉的矛盾之处,让申报之人无所遁形。
他擅长这个。从一堆看似合理的谎言与推诿中,精准地找到那个最脆弱的支点,轻轻一撬,便能让整个精心构筑的伪装轰然倒塌。
这能力很好用。非常有用。
思绪至此,沈青崖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释然。
是了。
这就是答案。
谢云归之于她,并非“可有可无”。
恰恰相反,他“很有用”。
他是一把极其锋利、顺手、且目前看来对她绝对忠诚的刀。他能替她办成许多她不便亲自出面、或需要极高专业能力去处理的事情。他能从混沌中理清线索,能在险境中保全自身(甚至护着她),能在复杂的利益网络中游刃有余地穿行,为她带回有价值的信息与成果。
他的“有用”,是实实在在的,可以衡量、可以依赖的。
至于那些她无法理解的、炽热的、仿佛不求回报的情感……
沈青崖笔尖悬在“八百石”那个数字上方,迟迟没有批下“准核”或“着查”的字样。
那些情感,或许正是确保他“绝对忠诚”与“极致好用”的关键。
因为“爱”她,所以他愿意为她赴汤蹈火,不计得失;因为“爱”她,所以他绝不会背叛,甚至会比对待自己的性命更珍视她的利益与安危;因为“爱”她,他才会在每一次任务中,都拼尽全力,力求完美,只为得到她一个肯定的眼神,或一句平淡的“知道了”。
这“爱”,就像是最好的润滑剂与粘合剂,让她与这把“刀”之间的连接,远超寻常的主从或合作,变得异常紧密、高效,且……低成本。
她无需付出对等的感情作为回报(至少目前她认为自己给不出),也无需用高官厚禄去不断收买(他显然志不在此)。她只需要“允许”他在身边,偶尔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注(比如一句“自惜”的叮嘱),便能驱动他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从功利的角度看,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划算的买卖。
“殿下?”户部郎中见她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沈青崖回神,目光重新聚焦在账册上。“八百石损耗?”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路途远近、押运官弁、仓储条件,皆有定例可循。着令该两府押运及仓储主事,十五日内,就此差额分项列明清折,并附沿途关隘验核文书、仓廪检视记录。若有含糊推诿,或与往例差异过大者,移交都察院细勘。”
没有立刻采信,也没有粗暴驳回。而是给了期限,明确了需要补证的材料,并设立了追责的底线。条理清晰,要求具体,堵死了敷衍了事的可能。
郎中额头见汗,连声应下:“是,是,下官遵命。”
沈青崖不再看他,提笔在账册相关位置批了“限期内核实再报”几个字,便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处理方式与谢云归可能会用的,并不完全相同。她更注重程序和依据,而他可能更擅长直击要害的心理战。但核心是一样的:不轻易相信表面的说辞,用规则和压力迫使对方暴露真实情况。
看,没有谢云归在身边,她一样可以处理得很好。
他只是让这个过程更有效率、或许结果更彻底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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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并非不可或缺。
沈青崖靠向椅背,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涩味在舌尖蔓延。
她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