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离开了。
房门合拢的轻响,像最后一块拼图扣入命定的凹槽,将枕流阁重新封入一片阳光也无法穿透的、绝对的寂静之中。
沈青崖僵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阳光依旧苍白地铺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映出她捏着奏报、指节已然泛白却浑然不觉的手。那双手曾执掌过生杀予夺的权柄,曾于琴弦上撩拨出孤高的清音,也曾……在不久前的暴雨夜里,颤抖着却坚定地,握住另一双冰冷的手。
可现在,它们只是僵在那里,如同她整个人,被某种无形的、极寒的东西冻结了。
“无反应”。
这个词,或者说这种状态,像一具沉重冰冷的铁棺,将她牢牢封存。
为什么?
为什么在他那样近乎悲悯的了然目光下,在他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殿下可是累了”之后,她会陷入这种彻底的、连一个表情、一个音节都调动不起来的僵死?
愤怒呢?被看穿的羞恼呢?长公主的威严呢?权臣的机变呢?哪怕是……一丝属于“沈青崖”本人的、真实的难堪或窘迫呢?
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
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仿佛连时间和思绪都一并凝固了的——空。
她像一具被突然抽走了所有提线的精致傀儡,所有的表情、言语、反应机制,在那一刻统统失灵。只剩下最原始、最笨拙的“僵直”。
这不是她第一次“无反应”。
很小的时候,母妃去世,宫人们哭成一片,皇兄红着眼眶,父皇沉默地坐在灵前。她穿着沉重的孝服,跪在那里,看着母妃苍白的、仿佛只是睡去的容颜,心里也是一片类似的空。哭不出来,说不出话,连眼泪都没有。宫人私下议论,说长公主年纪太小,还不懂事。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不懂,是太懂了。懂到所有的悲伤、恐惧、茫然都淤塞在胸口,堵死了所有外泄的通道,最终呈现出来的,就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空”。
后来,她学会了用别的东西填塞这片“空”。用繁重的课业,用宫廷的礼仪,用日渐精进的琴艺,用悄然滋生、必须隐藏的野心与智谋。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有反应”的人——对父皇的提问能给出恰如其分的回答,对皇兄的依赖能表现出恰到好处的亲近,对朝臣的试探能回以滴水不漏的应对。她成了一个完美的“反应容器”,总能根据外界输入的信息,输出最得体、最符合预期的“反应”。
她以为,这就是成长,这就是强大。将内在的“空”用一层层精美的、功能各异的“反应模式”包裹起来,就能安全地行走于世,就能获得掌控感,就能……不被那原始的、令人恐惧的“空”所吞噬。
与谢云归的相遇,最初也被她纳入这套模式。他是一个有趣的、需要评估的“输入”,她给予“观察”、“试探”、“利用”或“疏远”等相应的“输出”。即使后来那些危险的吸引、真实的碰撞,她也能勉强将其解释为一种更复杂、更高级的“反应模式”——对“真实”体验的追求,对“同类”灵魂的共鸣。
她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局面。是她选择看见他的真实,是她选择接纳他的偏执,是她选择将他纳入自己的棋局。她是那个给予“反应”的主体,是虚镜前操控光影的魔术师。
直到方才。
直到谢云归用那样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了然”,轻轻戳破了这层她赖以生存的、自欺欺人的薄膜。
他不是在索取“反应”。
他是在“看见”。
看见她那精美“反应模式”之下,那片始终存在、从未消失的、冰冷的“空”。
看见她因被看穿“空”而本能生出的、连“惊慌”都来不及完全成型的僵直。
看见她试图用最后的“完美平静”来掩饰这僵直时的笨拙与……徒劳。
他看见了全部。
包括她最恐惧被人看见的、那内核的“无”。
而他的回应,不是失望地转身,不是愤怒地指责,不是得意地揭穿,甚至不是同情地安慰。
他只是……“看见”了。然后,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全然的“接纳”,将她的“空”,她的“僵直”,她的“无反应”,一并收入眼底,仿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属于“沈青崖”的一部分。
这完全颠覆了她的世界。
在她的认知里,“无反应”是终极的防御,也是终极的失败。是当你所有武器都失效、所有面具都被剥落后,暴露出来的、最不堪的虚弱本质。它理应吓退所有人,理应导致关系的断裂,理应让她退回绝对安全的孤独堡垒。
可谢云归的反应告诉她:不。
你的“无反应”吓不退我。
你的“空”在我这里,不是缺陷,只是你的一部分。
你的“僵直”和“无措”,我一样“看见”了,并且……一样接纳。
他不要她永远完美,永远“有反应”。他甚至不要她永远“真实”(如果“真实”意味着必须时刻保持某种激烈的、外显的状态)。他要的,似乎就是这样一个完整的、会病会倦会算计也会突然“死机”的沈青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