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设定”的一部分。一个渴望被“唯一”看见、被“唯一”肯定的灵魂，无意识流露出的本能。

而她，按照“设定”，应该给予适当的回应——或赞许，或指示，或疏淡的一瞥。

她张了张嘴，那句合乎身份的“甚好，依议办理”已到了舌尖。

可就在即将吐出的刹那，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荒谬的画面——

她和他，像两个被细线牵引的木偶，在名为“命运”或“老天”的操纵者手中，按照既定的脚本，上演着相遇、相吸、冲突、纠结的戏码。他说着他的台词，做着符合他角色设定的动作；她回应着她的台词，维持着她的人设。一切看似激烈真实，实则空洞乏味，因为连那“激烈”与“真实”，都是被预设好的情绪表达。

如果真是这样……

那么此刻，她按照“设定”给出的任何回应，无论是赞许还是疏离，是否都只是加速这场注定结局的戏剧进程？

一股强烈的、近乎叛逆的冲动，毫无预兆地冲垮了她刚刚筑起的、名为“认命”的心防。

不。

即便是剧本，即便是被写好的戏。

她也不想再照着念那些该死的台词了！

她厌倦了扮演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正确、永远在权衡利弊的沈青崖。厌倦了用长公主的身份，用权臣的思维，去处理一切，包括处理眼前这个让她心绪翻江倒海的男人。

如果一切都是戏，那她偏要即兴发挥！

如果结局早已注定，那她偏要在注定的结局到来之前，撕开这层虚假的戏服，看一看底下最赤裸的、或许连“老天”都未曾预料到的真实！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点燃了她眼底那片冰封的深潭。

“谢云归。”她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微哑，语气却不再是长公主式的平淡，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倦怠、挑衅与某种破釜沉舟决心的调子。

谢云归因为她这不同寻常的语气微微一怔，抬眼，更专注地看向她。

沈青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直直地望进他眼底深处，仿佛要穿透那层臣子的恭谨，触及他灵魂最核心的设定。

“你方才说的这些，”她缓缓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书卷的边缘，“账目，线索，隐患，应对……都很清楚，很周全。”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苍凉的弧度。

“可是，谢云归，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如果这一切，你我此刻的对话，你我的相遇，你对我那些……心思，甚至我们此刻坐在这里，讨论的这些所谓的‘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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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倾身，靠近他一些，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刺穿他：

“……都不过是早就被写好的一出戏，你我都只是按着不知谁写的本子在演。那么，你这些努力，这些算计，这些‘紧要进展’，还有你心里那些……念头，又有什么意义？”

话音落下，枕流阁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声，荷叶的沙沙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

只有她那双仿佛燃着幽暗火焰的眼睛，和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在寂静中对峙。

沈青崖问出了她心底最深的怀疑，也扔下了一枚足以炸毁现有所有平静假象的惊雷。

她在赌。

赌谢云归会惊慌，会反驳，会用理智来辩解这世界的真实与自主。

或者，赌他也会感到同样的虚无与荒诞，从而陷入更深的迷茫。

无论哪种反应，都好过现在这种按部就班的、“剧本式”的互动。

她要知道，当“戏服”被强行撕开，当“剧本”被摊在阳光下，这个偏执地想要“唯一”的男人，会露出怎样真实的、或许连“老天”都未曾编排过的表情。

谢云归僵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苍白。瞳孔深处那惯有的冷静与锐利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愕、茫然，以及一种……被猝然触及最隐秘恐惧的震颤。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问里。

荷香依旧，夏风微暖。

而两个被命运（或剧本）捆绑的灵魂，终于面对面地，站到了那本无形“天书”的裂痕之前。

下一步，是继续照着残破的剧本演下去，还是……亲手将那本子撕得粉碎？

无人知晓。

唯有沈青崖眼中那簇孤注一掷的火焰，和谢云归苍白脸上那近乎破碎的震动，在无声地宣告——

这场戏，或许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脱离了掌控。

无论是他们的，还是……“老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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