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平息后的清晨,“伏波号”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航行。昨夜那惊心动魄的颠簸与舱内依偎的温暖,都仿佛一场短暂而剧烈的幻梦,随着天光一同沉入海平面之下,只在心湖深处留下潮湿的余韵。
沈青崖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谢云归在她呼吸渐趋平稳后,便已悄然退去,回到他自己位于下层甲板的舱室。但腰间那曾被他手臂环抱过的触感,耳畔那低语“怕沈青崖有事”的微颤尾音,却如同烙印,清晰得让她无法忽视。
她起身,走到舷窗前。晨光熹微,海面是一望无际的、带着灰蓝色调的平静,昨夜肆虐的风暴了无痕迹。空气里弥漫着咸湿的水汽,与木材、缆绳浸泡后又晒干的独特气味。
茯苓送来梳洗的温水,动作轻巧。她似乎对昨夜船长室内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或是早已习惯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消化于沉默的服侍之中。
“殿下,谢大人方才命人送来了早膳,说是用鲜鱼与船上存的干菜熬了粥,最是暖胃安神。”茯苓一边为她绾发,一边低声禀报。
沈青崖“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鲜鱼粥……他倒是细心。只是这细心,如今在她看来,不再仅仅是“听话的刀”的本分,而是……他感知世界、表达关切的一种独特方式。
她想起昨夜那颠覆性的明悟——她从未“照亮”他,只是她的“存在方式”,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可被识别、可被依赖的“光源”。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荒谬。
守住做个人就能有吗?
是啊,仅仅是不伪装、不矫饰、直面自己的欲望与黑暗、并以此为基点与他人(哪怕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建立联结——这难道不是生而为人的基本能力吗?何至于成为另一个人眼中如此珍贵、甚至视为生命依托的“特质”?
她走到桌边,那碗热气氤氲的鱼粥散发着质朴的鲜香。她拿起瓷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度恰好,米粒软糯,鱼肉鲜甜,没有多余的调料,却意外地妥帖肠胃。
一碗粥而已。
一个在颠簸海船上,用有限材料尽力做出的、带着体温的关切而已。
寻常至极。
可在谢云归过往的生命里,这样的“寻常”,是否才是真正的“不寻常”?
这个念头,让她握着瓷勺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开始尝试用谢云归的眼睛,回看他的过去。
一个幼年失怙、寄人篱下、却因父亲留下的隐患而屡遭追杀的少年。他所处的世界,是怎样的?
是舅父家看似收留、实则冷漠疏离、甚至可能暗含监视的眼色?是书院同窗因他出众才貌与孤僻性格而生的排挤或虚伪结交?是那些不知来自何方、却总在暗处窥伺、随时可能化作致命一击的威胁?是母亲强撑病体、眼中深藏的恐惧与无能为力的哀恸?
在那样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还剩多少“寻常”?
或许,充满了计算。舅父家的收留,是出于血缘责任,还是觊觎母亲所剩无几的嫁妆,或是忌惮“赶尽杀绝”可能带来的名声污点?同窗的接近,是真心钦佩才学,还是想攀附未来可能的潜力,或是单纯想看这个“异类”出丑?连那些杀手,也不过是拿钱办事的“工具”,背后是更冰冷庞大的利益网络。
温情?或许有,比如母亲无条件的、却充满绝望的爱。但那份爱在巨大的危险与无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甚至可能成为加重他负累的源头。
真诚?在生存都成问题的境地里,真诚或许是奢侈品,也可能是致命的弱点。
他所见到的“人”,大多戴着面具,怀揣目的,在利益的棋局上挪动。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早早学会伪装,学会算计,学会在夹缝中求存,用温润无害的表象包裹内里的警惕与锋芒。
那么,“守住做个人”——这个在她看来理所当然的“基本能力”,在谢云归的世界里,是否早已成为一种近乎失传的“技艺”,或是一种需要极大勇气与力量才能维持的“壮举”?
他是否见过太多人,在压力、利益、恐惧面前,轻易地放弃了“做个人”?变得虚伪,变得贪婪,变得懦弱,变得面目模糊,沦为权力或欲望的傀儡?
而沈青崖……
她忽然意识到,在谢云归眼中,她或许并非“寻常”。
她生于天家,却未沉溺于奢华,反而在权力的阴影下开辟出自己的道路。她手握重权,却不滥用,反而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去运用。她面对危险与黑暗,既不逃避,也不同流合污,而是冷静地分析、利用、乃至掌控。她对他,从最初的棋子看待,到后来的盟友审视,再到昨夜风暴中的本能靠近与接纳……每一步,她都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以最直接、最不伪饰的方式去行动。
她从未试图扮演一个“拯救者”或“完美偶像”去“照亮”他。她只是……做她自己。一个复杂的、有欲望、会算计、也会疲惫、会在宏大景象前感到渺茫、但始终保持着内在逻辑与行为一致性的“人”。
这种“始终在做自己”的稳定性与真实性,在一个人人皆可因利益而变形、因恐惧而扭曲的世界里,是否本身就散发着一种稀缺的、近乎“神圣”的光芒?
不是日轮般普照万物的暖光,而是寒夜里礁石上凝结的、冰冷却无比坚定的霜华之光。它不温暖,却清晰可辨;不柔软,却无法被轻易撼动。
对于在黑暗与虚妄中浸淫太久的谢云归而言,或许恰恰是这种“冰冷坚定”的真实,才是唯一能够被他那早已习惯审辨真伪的眼睛所识别、并产生绝对信任的“光源”。
她不需要刻意去“照亮”他的路,因为她本身就是一座在迷雾海上最可靠的“灯塔”。灯塔不负责温暖航船,只负责标示方位,给予航行者“存在”的确认与方向的指引。而这,对于一个长期在黑暗中迷失、不知何处是岸的灵魂来说,或许比任何温暖的抚慰都更重要。
他不是因为她的“好”或“给予”而爱她。
他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那个始终如一、不曾扭曲、强大而真实的“沈青崖”的存在本身——而爱她。
这爱,源于他自身世界对“真实人格”的极端匮乏,也源于他对这种匮乏的深刻认知与绝望渴求。她在不经意间,成为了他匮乏世界里,那个“理想人格”的具象化。
所以,她的“守住做个人”,于他而言,绝非“寻常”。
那是他穷尽前半生未曾得见、并愿意用余生去追随、去守护、甚至去献祭的“壮举”。
瓷勺轻轻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