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口气说下来,气息有些不稳,眼神却亮得灼人:
“更是您自己都未必全然知晓、却构成了独一无二的‘沈青崖’的一切——您的思维方式,您对世事的倦怠与不甘,您那份近乎洁癖的‘求真’执念,您对自己‘非算计魅力’的浑然无觉,甚至……包括您现在,用如此冷静理性的方式,来质疑您自身独特性的样子。”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距离,海风将他的气息送到她面前,带着苦涩与决绝:
“殿下,您说的那些特质,或许他人也有。但将它们以如此矛盾又和谐的方式汇聚于一身,在经历如此多黑暗与算计后,依然保有那份内核的‘清’与‘真’,并在不自知中散发出独一无二吸引力的人——普天之下,云归只见过您一个。”
“这不是‘先遇到’的问题,也不是身份权势的问题。”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这是唯一性。”
“就像世上纵有万千把刀,锋利者众,华美者亦有之。但只有那一把,其锻造时的火候、淬炼时的决绝、乃至使用时留下的每一道细微磨损,都独一无二,且恰好……契合执刀者的手与心。”
“您就是那一把,唯一契合云归之手与心的‘刀’。不,您不是刀,您是执刀者,而云归……是心甘情愿被您握在手中、为您劈开前路的那柄剑。剑或许可以重铸,但执剑的手,换了,便不是原来那把剑的归宿了。”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海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他这番话,激烈,偏执,充满了主观的认定与情感的投射,并无太多她所习惯的“理性”光辉。
可奇异的是,那关于“唯一性”的论断,那将“特质组合”上升为“独一无二存在”的执拗,竟像一道强光,猝然照进了她因“可替代性”质疑而产生的迷惘之中。
他爱的,似乎不是那些可以拆解衡量的“特质”。
他爱的是这些特质在她身上交织、碰撞、矛盾统一后,所呈现出的那个完整的、动态的、不可复制的“沈青崖”。
是一个包含了她的智慧与脆弱、冰冷与柔软、算计与真实、清醒与盲区、甚至包括她此刻对他这份爱慕根基的冷静质疑的……活生生的、复杂的总和。
这个总和,因其极致的复杂与矛盾,因其独特的生命轨迹与选择,确然是不可替代的。
正如他所说,纵有他人具备相似特质,也绝无可能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呈现、组合、并在与他互动的过程中,产生完全相同的化学反应与生命联结。
这份爱慕的根基,或许并非她最初以为的“不可理喻的浅薄吸引”,也非她后来怀疑的“基于可替代特质的偶然依附”。
它更像是一种深度的“识别”与“共鸣”。他识别出了她灵魂深处那独一无二的“总和”质地,并与之产生了深刻共鸣,进而产生了想要靠近、想要拥有、想要与之共舞的强烈渴望。
这种渴望,因其指向的对象是“独一无二的总和”,故而本身也具备了某种“非她不可”的独特性与必然性。
逻辑的链条,在此似乎重新接续上了,尽管是以一种更情感化、更非理性的方式。
沈青崖望着谢云归因激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和那紧抿的、透露出紧张与倔强的唇线。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个关于“保持知交距离”的设想,是何等天真,又何等……自欺欺人。
当两个人之间已经发生了如此深刻的“识别”与“共鸣”,当彼此的灵魂已经看到了对方最不堪也最真实的模样,当命运的绳索已经因一次次共同的选择而紧紧缠绕……再想退回清晰的、安全的、可控的“欣赏者”与“被欣赏者”关系,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是对已经发生的一切的否定,也是对彼此内心深处那真实悸动的背叛。
要么,彻底斩断,形同陌路。
要么,就只能沿着这条已经选定的、充满未知与荆棘的路,继续走下去,看这“独一无二的总和”与另一个“独一无二的总和”,究竟能碰撞出怎样的未来。
斩断吗?
沈青崖看着谢云归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因她的质疑而受伤却依旧固执燃烧的火焰。
心底某个角落,传来清晰的否定。
她……并不想斩断。
即便前路莫测,即便观念时有冲突,即便这份关系的根基有着她无法完全用理性把握的部分。
她也不想放开这个,如此深刻地“识别”了她、并愿意以全部生命与之共鸣的人。
这选择,依然是她自己做的。
基于此刻,她对自己内心真实的诚实。
海鸥掠过船舷,发出清越的鸣叫。
津口的轮廓在视野中愈发清晰,人间的喧嚣似乎已隐约可闻。
沈青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
“本宫知道了。”她最终,只是如此说道。
没有认可,没有承诺,甚至没有缓和气氛的软语。
但谢云归眼中那紧绷的、等待审判般的光芒,却在她这句话后,悄然放松了些许,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无尽疲惫与希望的柔软。
他知道,这一关,暂时过去了。
而关于“可替代性”的幽灵,或许不会就此消失,但它第一次正面交锋的结果,似乎是他那偏执的“唯一性”论断,更胜一筹。
至少,在她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航船,缓缓驶向人间的渡口。
而船上的两个人,各自怀揣着方才那场激烈问答带来的震荡与余思,准备踏上那片必将带来更多挑战、也需要他们共同去厘清与构建的、真实的土地。
关系,依然如海上迷雾,看不清全貌。
但锚点,似乎更加清晰了——
是彼此那“独一无二的总和”,是那份深刻的“识别”与“共鸣”,以及,他们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清醒或迷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