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终究没有驶向津口。
接到那封密令时,沈青崖独自在舱中坐了很久。皇兄的措辞滴水不漏,关切与考量各占一半。信王虽除,但其与西边勾连的隐患未绝,北境局势仍需谨慎。派她与谢云归以商队之名西赴“大月”,既是彻底厘清这条暗线的最佳人选,亦是暂时将她调离京城旋涡的周全之策——功高震主,哪怕是亲兄妹,在滔天权势前也需微妙平衡。
她看着密令上那个“建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反倒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京城那些殿宇回廊、朝堂奏对、永无止境的人心算计,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西行固然危险,却也意味着全新的局面,陌生的规则,以及……暂时摆脱那些她早已厌倦却不得不周旋的“角色”。
她甚至没有与谢云归商议,便在黎明时分,将密令递给了他。
谢云归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迟疑。他抬起眼看向她,那眼神沉静得像一泓深潭,没有任何涟漪。
“云归但凭殿下安排。”他只说了这一句。
于是,航船悄然转向,在一处偏僻小港靠岸。乔装的影卫、备妥的货物、伪造的文牒……一切早已安排妥当。不过半日,一支看似寻常的商队便已整装,车马辚辚,踏上了通往西北异国的漫漫长路。
此刻,他们已深入大月国境数百里。风中的气息变得干燥而陌生,夹杂着沙尘与远处飘来的、浓烈而奇异的香料味道。视野所及,是连绵的、色彩单调的土黄色丘陵,与中原的青山绿水截然不同。
沈青崖坐在一辆外表朴拙、内里却铺设得柔软舒适的马车上,随着崎岖道路的颠簸微微摇晃。谢云归骑马随行在侧,隔着单薄的车帘,她能清晰听到他那匹青骢马平稳的蹄声,偶尔还有他与商队领队低声交谈的、刻意改变过的口音。
海上的那场关于“声音”、关于“盲区”、关于他眼中那些她无法理解的炽热的谈话,仿佛已被这异域的风沙暂时掩埋。两人之间恢复了一种专注于眼前路途与任务的、近乎刻板的平静。但沈青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揭开一角,便再难回到原状。
她仍在想。
不是想谢云归那些关于“唯一”与“不可替代”的激烈言辞,而是在想更根本的问题——
他到底,在执着什么?
她反复检视自己与他相识以来的种种。雪夜初遇,她只觉这棋子颜色甚好;后续推拉,她乐见他的“表演”,并顺势加以利用;清江浦生死与共,她承认他的能力与价值,也触碰到了彼此真实背后的伤痕;直到如今这西行路上,他依旧如影随形,恪守“听话的刀”的本分。
这一切,在她看来,不过是人与人之间最基础的相处逻辑:观察、评估、合作、必要时建立信任与羁绊。她所做的一切,在她自己眼中,甚至谈不上多么精妙的“心计”,不过是为在复杂世道中谋生存、守一方清明而不得不有的、最浅层的思维与行动方式。
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非算计的魅力”。她的声音?那不过是天生的一副嗓子,与容貌、身高一样,是无关紧要的皮相。她的智谋?那是在深宫与朝堂挣扎求存的必要工具。她的“真实”?那不过是厌倦伪装后偶尔的疲惫流露,甚至带着伤人伤己的尖刺。
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就是“沈青崖”吗?在她自己看来,这拼图苍白、矛盾、甚至有些……乏善可陈。不过是一个在既定命运里努力保持清醒、用最直接(甚至在她看来有些笨拙)的方式与世界周旋的普通人。
为何在谢云归眼中,这一切却仿佛有了截然不同的重量与光芒?
更让她困惑的是,她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见”过谢云归。
不是看不见他的温润伪装下的偏执,不是看不见他伤痕下的过往,也不是看不见他的能力与危险。
而是,她无法像看待一个寻常的、可以与之产生寻常情爱关系的“人”那样看待他。
在她眼中,谢云归像一个携带着浓重“前世”印记闯入今生的异数。他看她的眼神里,有种跨越了时间与因果的笃定与执拗,仿佛他们之间有着她全然不知晓的、深远的渊源。这份笃定,将他与她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