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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同息(1/2)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长公主府内宅深处,沈青崖暂居的院落里,新移栽的几竿翠竹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与廊下新悬的一串玉片风铃偶尔相碰的泠泠清响交织,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今日是浴佛节前夜,按例,宫中与各王府第皆需预备明日斋供之事。沈青崖虽在“静养”,亦循例过问了府中准备,此刻刚将管事嬷嬷打发走,独自倚在内室临窗的软榻上,就着烛光,翻阅一本前朝讲金石鉴赏的杂录。

茯苓悄步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殿下,谢大人方才遣人送了这个过来,说是……白日里在街上偶然看到,觉得或许合殿下心意。”

沈青崖从书卷中抬眼,目光落在那锦盒上。枣红色的织锦面,无甚纹饰,朴素得很。她微一颔首,茯苓便将锦盒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烛火跳跃,将她执书的身影投在身后绘着墨竹的屏风上,微微晃动。

沈青崖的目光在书页与锦盒之间游移片刻,终是放下了书,伸手取过锦盒。入手颇轻。她揭开盒盖。

里面并非什么贵重物件。只是一对素面青玉的……镇纸?不,比寻常镇纸小得多,只有寸许长,半寸宽,玉质是那种润泽的鸭卵青,无绺无裂,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触手温润。形状也简单,就是两枚略略压扁的椭圆玉片,边缘圆融,毫无雕饰。玉片中央,各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的孔洞,穿着细细的、近乎透明的素色丝线,丝线末端打了个简洁的结。

这不像镇纸,倒像是……某种把玩之物,或是系在书卷、笔管上的坠饰?又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两块恰好被打磨成这般形状的、不错的青玉。

沈青崖拿起其中一枚,指尖感受着玉质的细腻温润。玉石本身并无特别,甚至比不上她库房中许多珍品。但不知为何,这极简的形制,这恰到好处的分量与触感,握在手中,竟有一种奇异的……妥帖。

仿佛这块玉的形状与质地,恰好贴合了她掌心某处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对“恰如其分”的渴望。

她不由想起清晨抚摸那只三花猫头顶时,那温热柔软的触感;想起午后与谢云归议事时,自己声音里那细微的、连自己都刚刚察觉的“质地”变化;想起他离去时,那仿佛能穿透门扉的、专注的目光。

一种极淡的、近乎惘然的暖意,从握着玉片的指尖,悄然蔓延。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骚动与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茯苓略显紧绷的禀报声:“殿下,谢大人……在外求见,说有急事。”

沈青崖眉心微蹙。这个时辰,若非真正紧要之事,谢云归绝不会贸然前来。她将玉片放回锦盒,盖上盖子,声音平静:“让他进来。”

门扉轻响,谢云归快步走入。他并未穿官服,只一袭半旧的石青色直裰,外罩墨色披风,发髻微乱,似是匆忙而来。烛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日更为苍白,眉心紧锁,眼中带着一种沈青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焦灼、沉痛与某种冰冷决意的暗潮。

他甚至未及行礼,便急声道:“殿下,北境刚到的八百里加急——崔劲副将,伤重不治,已于三日前……殁了。”

话音落下,内室骤然一静。

唯有烛火噼啪,窗外竹叶沙沙。

沈青崖坐在软榻上,握着锦盒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尖陷入柔软的织锦,硌着底下坚硬的盒身。

崔劲……殁了。

那个在清江浦堤岸上,与她隔着雨幕对视,眼神坚定如铁的年轻将领;那个在北境风雪中,以残臂拄旗,死守关隘的忠勇之士;那个她曾以为只是棋局中一枚重要、却终究可以估量代价的棋子……

死了。

不是战死沙场,不是死于敌手。是在伤重煎熬了数月之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挺过来了的时候,在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殁了。

“……怎么死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陌生。没有颤抖,没有拔高,就像在询问一件寻常公务。

谢云归看着她过于平静的脸,眼中痛色更浓,声音却压得极稳:“旧伤反复,引发高热,引发了……心疾。太医尽力了,但……没能撑过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崔副将去时,很平静。据身边亲兵说,他最后留的话是……‘未辱使命,不负殿下所托’。”

未辱使命,不负所托。

八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八根烧红的铁钉,猝然钉入沈青崖的耳膜,直抵心底最深处那片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探明的、冰封的湖床。

她依旧坐着,背脊挺得笔直,面容在烛光下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还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知道了。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中那个锦盒,放回了榻边小几上。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谢云归站在她面前几步之遥的地方,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锁着她每一个细微到极致的反应。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站着,仿佛一座沉默的山,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在用全部的感知,去承接、去分担那平静表象之下,可能正席卷一切的惊涛骇浪。

时间仿佛凝固了。

烛火依旧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静止,僵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个呼吸,或许已是半盏茶的时间。

沈青崖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放下锦盒的、空无一物的手上。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谢云归。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清明。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龟裂。

“你……”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特意过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谢云归看着她眼中那片开始崩塌却强自镇定的平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是。还有……北境军中已依制发丧,抚恤事宜亦在办理。陛下那里,也已呈报。”

他在陈述后续,用最简洁、最务实的话语,试图为她勾勒出一个可以着手处理的、属于“长公主”和“权臣”的框架。仿佛只要她还能处理这些“事”,就能将那份正在碎裂的东西,暂时稳住。

沈青崖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仿佛没有焦点,越过了他,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她的唇角,甚至几不可察地、极其勉强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空洞的、试图表示“知道了”的弧度。

但那弧度只维持了一瞬,便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茫然的空白。

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看向任何地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空洞地落在窗棂外那片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色里。仿佛在寻找什么答案,又仿佛只是……无处安放视线。

谢云归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每一寸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疼。他见过她许多样子——冷静的,锋利的,脆弱的,愤怒的,甚至是因他而崩溃的。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空茫。

像一尊精心烧制、却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内里的薄胎瓷瓶,表面依旧光洁完美,内里却已是一片死寂的虚无,轻轻一碰,或许就会彻底碎裂成齑粉。

他再也无法忍受。

他向前一步,又一步,直到走到她榻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中那片空茫之下,隐约开始聚集的、极其细微的、破碎的水光。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屈膝,单膝跪在了她面前。

不是臣子对主君的跪拜。

而是一种近乎守护、又近乎祈求的姿势。

他仰起脸,目光直直地、毫不避讳地,望进她开始泛起水汽的眼眸深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度,一字一句,敲打在她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殿下,崔副将殉国,是将军的归宿,亦是他的选择。他未辱使命,不负所托,走得……安心。”

“殿下您,已为他,为北境,做到了能做的一切。”

“现在,请您……”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深沉的疼惜与颤抖,“也为自己……哪怕一次。”

“若想骂,便骂。若想怒,便怒。若……想哭……”

他停顿在这里,目光紧紧锁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她眼中那迅速积聚、几乎要决堤而出的水光,用尽全部的力量,将最后几个字,清晰无比地送入她的耳中,也送入她那个正在无声崩塌的世界:

“……便哭出来。”

“云归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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