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此刻,她可以为崔劲的殉国而崩溃流泪,可以因谢云归的“同在”而获得慰藉。但本质上,她为之流泪的,是她“选择”纳入自己责任与情感范围的、具体的人的逝去;她所获得的慰藉,来自另一个同样身处特殊位置、能够理解她部分孤独的灵魂。
而岫云别业外,那无数不曾进入她视野的“崔劲”们的生老病死,那无数渴求一片宁静而不得的普通人,他们的悲欢,他们的挣扎,于她,终究是遥远的、隔膜的,如同湖对岸模糊的山影。
这不是冷酷,而是位置使然的……局限。
晚风渐凉,吹动她单薄的衣衫。
沈青崖缓缓关上窗,将满湖月色荷香关在外面。她走回室内,在铺着冰簟的榻上坐下,目光落在案头那对谢云归送来的素面青玉片上。
玉石温润,在灯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她伸出手,将两枚玉片都握在掌心。微凉的触感,细腻的质地,简单的形制。
这或许,也是某种“稀缺”。不是人人可得的美玉,也非她库房中那些更华贵的珍宝。而是谢云归在街市上“偶然看到”,觉得“或许合她心意”的,一份带着个人温度与眼光的……馈赠。
这馈赠本身,也包含着“阶级”的烙印——他有闲暇与余财去街市,有眼光识别玉质,有能力购买并送达她的面前。甚至,他这份“觉得合她心意”的揣摩与胆量,也建立在彼此之间那已然超越寻常君臣的、特殊的关系基础上。
一切皆在网中。
无一能逃。
她握紧玉片,指尖用力,直到那微凉的坚硬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又缓缓松开。
一种深切的疲惫,连同那冰冷的明悟,一同沉入心底。
她明白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明白了这位置赋予她的“特权”与“局限”,明白了这世间资源分配那无奈而坚硬的逻辑。
那么,然后呢?
继续享用这份“特权”,同时承受其伴随的“孤独”与“重量”?
还是……
她不知道。
窗外,虫鸣依旧,荷香隐隐。
听荷轩内,灯火如豆,映着她沉默的、仿佛又清醒了几分的侧脸。
这一夜,沈青崖没有梦。
只是在半睡半醒间,仿佛又回到了清江浦的堤岸,看着浑浊的江水奔流不息,岸边是无数模糊的、劳作的身影。然后景象变幻,是岫云别业满湖的荷花,在月光下静默开放,美得不染尘埃。
两个世界,如此遥远,又因她一人,诡异地连接在一起。
而她站在连接处,左手是江水泥沙的粗糙与腥气,右手是月下荷瓣的柔腻与清香。
无法选择,无法割裂。
只能承受。
并在承受中,继续寻找,那属于她这个位置的、或许同样稀缺的——
真实的联结,与心灵的出路。
哪怕那出路,注定崎岖,注定要与另一道同样复杂而孤独的影子,在布满阶级鸿沟与人性迷雾的世间,并肩摸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