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的余韵彻底散去,城堡大厅的喧闹却并未平息,反而因方才那一曲东方雅韵,被注入了新的、好奇而灼热的活力。
谢云归被围在中央,仿佛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他应对得体,言辞谦和,偶尔引经据典,介绍几句东方音乐的意境与哲理,引得那两位学者连连颔首,本地贵族们更是啧啧称奇,仿佛透过这琴音,窥见了遥远东方那神秘而悠长的文明一隅。
艾伦的热情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凑得最近,湛蓝的眼睛亮得惊人,问题也最多,从指法技巧问到曲谱传承,又从音乐理念问到东方文人的生活方式。谢云归耐心解答,态度平和,并未因对方的年轻与过分热情而有丝毫怠慢。
沈青崖端坐主位,杯中清冽的白葡萄酒已去了小半。她看似在倾听伯爵谈论即将到来的葡萄采收季,以及本地一种特产的、带着独特矿石气息的白葡萄酒酿造工艺,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穿过晃动的人影与暖黄的烛光,落在那片热闹的中心。
谢云归穿着帝国样式的深青色常服,剪裁合体,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烛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线条,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专注倾听或解答时,神情是沈青崖所熟悉的、那种属于谋士的沉静与专注。只是此刻,这份沉静不再独属于她,也不再用于剖析黑暗的棋局,而是以一种更为光风霁月的姿态,展露于人前,接受着来自异国他乡的好奇、赞叹与……亲近。
是的,亲近。
尤其是艾伦。那年轻贵族几乎要将自己贴到谢云归身上去,言辞间的倾慕与好奇毫不掩饰。他甚至试图伸出手,想去触碰谢云归刚刚抚过琴弦的手指,仿佛想从那指尖沾染一点东方的灵气。
谢云归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触碰,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减分毫,继续回答着另一位学者关于古琴与帝国鲁特琴音律差异的问题。
但沈青崖看见了。
看见了艾伦眼中那纯粹到近乎天真的炽热,也看见了谢云归那细微却精准的回避。
心底那丝先前被热闹略微冲淡的、微妙的滞涩感,又悄然浮了上来,带着一点陌生的、细细的磨人意味。
她忽然意识到,谢云归身上,除了那份她已熟悉的、属于黑暗深渊的吸引力,原来也具备着如此……“光明正大”的魅力。这种魅力,无关算计,无关伤痕,甚至无关他们之间那些复杂的纠葛。它源于他的才学,他的风度,他那种能在异国他乡从容展现东方底蕴的沉静气度。
这种魅力,安全,悦目,符合一切上流社会的雅趣标准,也更容易被像艾伦这样未经世事、崇尚异域风情的年轻贵族所接受和追捧。
就像裹着精致糖衣的利刃,锋芒内敛,入口甘甜,让人不知不觉便想靠近,想品尝,想占有那份独特的“甜”。
而这份“甜”,此刻正被众人分享着,品尝着。
沈青崖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凉。她垂下眼帘,看着琉璃杯中晃动的、琥珀色的酒液。
治愈吗?
表面看来,是的。
悠扬的古琴曲抚慰了异国夜晚的单调,才华横溢的东方随员赢得了尊重与友谊,宴会的氛围融洽而热烈。连她自己,方才不也因这份久违的“人间喧闹”而感到些许慰藉?
可为何心底那潭水,非但没有被这热闹温暖,反而像是被投入了更多细小的、冰冷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带着涩意的涟漪?
她感到一种无形的、逐渐增大的“压力”。
这压力并非来自繁重的公务,也非来自潜在的危机。它源于一种更隐蔽的、关系内部的“失衡”。
过去,她是执棋者,是观察者,是那个洞悉谢云归所有黑暗与执念、并因这份“独特认知”而掌握着某种心理优势的人。谢云归在她面前,是卸下伪装的、偏执的、渴求被她“看见”全部的“同类”。他们之间的引力,建立在危险、真实与深刻的互相“识别”之上,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排他性。
但现在,在这片异国的热闹中,谢云归展现出了另一种面貌——一种可以被大众欣赏、接纳、甚至喜爱的面貌。他不再仅仅是她的“深海同类”,也成了一个具有普世吸引力的“出色东方使臣”。
这意味着,她对“谢云归”的认知和“占有”,并非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至少有部分“他”,是可以被其他人看见、欣赏,甚至可能……产生好感的。
这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悄无声息地刺破了她某种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心理舒适区”。
她可以允许自己因理智或危险而“选择”他,可以因共鸣而“接纳”他的全部,甚至可以因那意外的“声音魅力盲区”而对自己产生新的认知颠覆。
但她似乎……并未准备好,去面对“谢云归也可能被他人真诚欣赏甚至喜爱”这个事实。
尤其当那个“他人”,是像艾伦这样,年轻,明朗,热情,带着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好奇心与倾慕时。
这种压力,无关嫉妒(至少她不愿承认那是嫉妒),更像是一种“领地感”受到潜在威胁时的不适。仿佛一直被她视为隐秘花园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精神领地边缘,突然闯入了陌生的、好奇的脚步声,还伴随着天真无邪的赞叹。
而谢云归,似乎并未表现出强烈的“驱逐”意愿。他礼貌,克制,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但并未对那些欣赏的目光和热情的接近,流露出明显的反感或排斥。
他甚至……应对得很好。好到让沈青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将他牢牢“定义”在“偏执谋士”、“危险同类”、“听话的刀”这些范畴里,或许也是一种盲区。
他比她想象的,更善于应对光明的世界,也更具备在光明世界中赢得喜爱与尊重的能力。
这让她感到一丝……失控。
仿佛一直稳稳握在手中的、关于他的“定义权”,正在被外界温和而坚定地稀释、挑战。
宴会在一种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接近尾声。伯爵提议移步侧厅,品尝他珍藏的年份更久的白葡萄酒和一种本地特色的、用浆果与蜂蜜酿制的利口酒。
众人欣然应允,谈笑着向侧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