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起身,动作依旧优雅从容。谢云归也从人群中脱身,快走几步,来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最称职的随员。
“殿下。”他低声唤道,声音在周遭渐起的脚步与谈笑声中,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依旧是那份清润平和的质感,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熟悉频道。
沈青崖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掠过他平静的侧脸。“谢随员今日,大放异彩。”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谢云归垂眸:“殿下过誉。不过是些雕虫小技,恰逢其会罢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只有她能听见,“不及殿下……万一。”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虔诚的分量。仿佛方才所有的赞誉与热闹,在他心中,都比不上她一个平静的眼神,或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评价。
沈青崖的心,像是被那两个字轻轻烫了一下。
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因他这句近乎本能般的“归属确认”,而略微松动了一丝。但随即,又因意识到自己竟然需要这样一句确认来安抚心绪,而涌起更深的、对自己的不悦。
她何时变得如此……易于波动了?
是因为病体未愈?是因为异国环境的陌生与孤独?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能轻易牵动她心绪的“变量”?
她没有回应他那句“不及万一”,只是转过头,目视前方,步履平稳地走向侧厅。
侧厅比主厅小一些,布置更为私密温馨,壁炉烧得更旺,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葡萄酒香与蜂蜜甜香。伯爵亲自为众人斟酒,介绍着每一种酒的口感和来历。
沈青崖接过一杯深琥珀色的利口酒,指尖传来玻璃杯壁温凉的触感。酒液在烛光下流转着诱人的光泽,甜香扑鼻。
她浅浅尝了一口。入口是极致的甜,带着浓郁浆果与蜂蜜的芬芳,几乎要淹没人所有的味蕾。但紧接着,一股极其隐蔽、却异常清晰凛冽的酒精灼烧感,便从喉咙深处迅速蔓延上来,带来一种刺激性的、略带痛感的暖意。
甜得发腻,烈得灼喉。
治愈的表象下,是实实在在的、增压的内核。
如同此刻这场宴会,如同她与谢云归之间,看似因一场琴艺展示而更加“融洽”的关系。
表面的热闹与赞誉是糖衣。
内里那些关于“独特性”、“定义权”、“领地感”的微妙角力与不适,才是真实的、带着压力的酒精度数。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正被艾伦拉着继续探讨某个音乐问题的谢云归。
他侧耳倾听,神情专注,烛光在他清隽的眉眼间跳跃,整个人仿佛浸润在一种温和而明亮的光晕里。
那么……好看。
那么……受欢迎。
沈青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忽然清晰地认识到:治愈是假象,或者,只是副作用。
真实是,当两个同样复杂、同样充满不确定性、同样具备多面吸引力的灵魂靠得足够近时,那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持续不断的、细密而深刻的“增压”过程。
如同深海之中,两股潜流的相遇,表面或许平静,内里却时刻激荡着压力与重塑的力量。
而这,或许才是他们之间,最真实、也最无法逃避的“相处”常态。
她将杯中那甜腻又灼喉的酒液,一饮而尽。
甜与烈,同时在舌尖与喉间炸开。
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与更加清晰的、直面这复杂现实的冷静。
增压,便增压吧。
既然选择了踏入这片“深海”,便该有承受相应水压的觉悟。
而她沈青崖,从不畏惧压力。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习惯这压力新的表现形式,并重新找到,在这不断增压的关系中,属于自己的、稳固的支点。
放下空杯,她对正走过来的伯爵,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长公主的优雅微笑。
“这酒,很有趣。”她说,声音平和,“甜与烈,恰到好处。”
如同生活,也如同,某些正在发酵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