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接他关于“难以企及”的话头,而是将话题重新拉回对画法本身的客观评价上。既不失礼,也维持了适当的距离。
谢云归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含笑颔首:“殿下点拨的是。”
这时,伯爵拍了拍手,笑呵呵地宣布为大家准备了一点“小小的助兴节目”——请来了本地一位擅长速写的画师,可以为感兴趣的宾客即兴绘制肖像简笔。
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艾伦第一个兴奋地举手尝试。
侧厅里再次热闹起来。
沈青崖趁机起身,以“稍感疲乏”为由,向伯爵告辞。
伯爵理解地点头,亲自将她送至侧厅门口。
谢云归自然也跟随在她身后。
走出侧厅,廊下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夜露与石壁的清冷气息,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暖意与微醺。
廊道里只挂着几盏壁灯,光线幽暗。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廊中回响,一前一后,不疾不徐。
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侧厅的喧闹,沈青崖才放缓脚步,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云归。”
“臣在。”谢云归应道,声音近在咫尺。
“你方才说,工笔画讲究‘计白当黑’,无画处皆成妙境。”沈青崖没有回头,依旧目视前方昏暗的廊道,“那你觉得,在你我的‘画卷’上,哪些是‘工笔’,哪些……又是‘留白’?”
问题问得突兀,却又直指核心。仿佛将方才宴会厅里那场关于艺术的、隔空交手的机锋,骤然拉到了两人之间,赤裸裸地摊开。
谢云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着她挺直却纤细的背影,在昏黄壁灯下拖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沉默在廊道里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堡深处的细微声响。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慎重:
“殿下是臣画卷上……唯一不敢轻易落笔的留白。”
“而臣……”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斟酌最准确的表达,“臣愿以毕生心力为工笔,细细描摹,层层渲染,只盼……终有一日,能在那片留白之旁,勾勒出自己清晰的身影。”
“不求填满,”他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誓言,“只求……相伴。”
话音落下,廊道重归寂静。
沈青崖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没有转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凝滞。
工笔与留白。
描绘与相伴。
他将他与她,定义得如此清晰,又如此……缠绵。
她感觉到胸腔里,那颗习惯了冰封与计算的心脏,似乎又被那滚烫的“工笔”之墨,轻轻润湿了一角。
压力依然存在。
但在这份沉重的、以毕生为期的“描绘”誓言面前,那点因“被他人欣赏”而生的微妙不适,忽然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良久,她才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然后,她重新迈开脚步,向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步履依旧平稳,却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她与他之间,那原本泾渭分明的“工笔”与“留白”之间,悄然晕染开一小片模糊而温暖的交界地带。
谢云归跟在身后,望着她背影的目光,深邃如夜,却亮着一点执着而温柔的火星。
工笔漫长。
留白珍贵。
而他们的画卷,才刚刚铺开。
晕染,方兴未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