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是在翌日午后响起的。
并非从枕流阁内,而是来自水榭对面的另一处临水小筑。曲调古朴沉郁,是那卷谢云归昨日送来的《碧涧流泉》。琴技算不得顶尖,指法间偶有凝涩,但那份试图还原古谱意蕴的专注,透过初夏微燥的空气,依旧清晰可辨地传入了枕流阁洞开的窗内。
沈青崖正靠在窗边矮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并未读。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没有去分析这琴音是否刻意,没有去揣度抚琴人此刻是何种心思,是藉此示好,是排遣郁结,还是另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
她只是听着。
让那琴音如窗外拂过的微风、如塘中摇曳的荷影一般,自然流入耳中,在心头留下或清晰或模糊的痕迹。她能听出其中一两处转折的生硬,也能感知到某段泛音处理时的微妙灵气。这些感知浮现又消失,如同水面的涟漪,来了便看它一眼,去了也不追念。
然后,在某一曲间歇、琴音暂歇的空白里,她搁下书卷,站起身,走到了阁内那张许久未动的“枯木龙吟”前。
指尖拂过冰凉的琴弦,带起一声极轻的嗡鸣。
她没有坐下调息,没有预先构思指法,甚至没有去想接下来要弹什么。只是凭着此刻心中被那《碧涧流泉》勾起的、一丝极淡的、对“流水”与“幽涧”意境的兴致,手指便自然地落了下去。
琴声响起。
不是她惯常示人的、清冷高绝如九天孤月的那一路。也非磅礴激越、隐现金戈的“枯木龙吟”本色。
而是另一种更幽微、更随性,甚至带着几分生疏探索意味的调子。她在尝试还原记忆中某首近乎失传的古曲片段,那是母妃笔记中偶然提及、却无谱可循的“空谷回响”。指法是她自己依着零散记载与此刻心境即兴拼接的,时而流畅如溪涧奔涌,时而滞涩如泉流遇石,偶有错漏,她便自然而然地停顿、调整,甚至重复某一段落,仿佛独自在无人山谷中嬉游,不在意是否完美,只循着心意与声音的牵引。
这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抚琴状态。不是表演,不是传达,甚至不是自我表达。只是一种纯粹的、与琴、与曲、与此刻心境同在的“玩索”。
琴音断断续续,算不得佳,却奇异地有种鲜活的生命力,仿佛古琴本身也在与她一同探索、呼吸。
对面的琴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整个午后静谧的园林里,只剩下她这厢不成章法、却自由流淌的琴音,混杂着风声、叶响、与远处隐约的鸟啼。
她全然沉浸其中,忘了时辰,忘了身份,也忘了隔水或许有人在听。
直到一曲终了,最后一个泛音的余韵在空气中袅袅散尽,她才恍然回神,指尖还停留在微颤的弦上。
阁内寂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略有些急促。
她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投向水榭对面。那小筑的轩窗半掩,竹帘低垂,看不清内里情形。但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不是窥探,不是评估。
只是一种……专注的聆听,与聆听之后的静默。
沈青崖没有回避那感觉。她只是静静地回望过去,隔着水面,隔着花木,隔着午后微醺的空气。
然后,她看到那半掩的轩窗后,竹帘被一只手轻轻挑起一角。
谢云归的身影出现在帘后。他没有走出,只是站在窗内阴影中,隔着一段距离,望向她这边。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逆光中,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到一个挺拔而沉默的轮廓。
两人就这样隔水相望,谁也没有动作,没有言语。
没有预想中的尴尬,没有算计的试探,也没有刻意的回避。
只有琴音余韵散尽后的空旷寂静,与这份隔着距离、却因方才琴声而奇异地连接起来的“在场”感。
沈青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平稳,呼吸渐匀。方才抚琴时那种全然投入的畅快犹在胸中回荡,连带看着对面那个身影时,心中也只是一片澄明的平静。没有欢喜,没有怨怼,没有分析,只是“看见”他在那里,并且知道,他方才也在“听”。
这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个呼吸,或许更长。谢云归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朝她这个方向,极轻地颔首。
一个无声的致意。为刚才的琴音,也为此刻的相望。
然后,他放下了竹帘,身影消失在窗后。
一切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午后光影的一场错觉。
沈青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搁在琴弦上的手。指尖因方才的抚弄微微泛红,带着弦丝留下的细微压痕。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愉悦,不是嘲讽,只是一种了然的、轻松的弧度。
原来,当她不预设“沈青崖该如何抚琴”,不预设“谢云归会如何听琴”,只是任凭当下的意识与手指去触碰琴弦时,弹出的琴音是这样,心中泛起的感受是这样,与隔水那人的无声交汇……也是这样。
简单,直接,无需赘言。
她不再去深究谢云归那个颔首背后,是他“心”的触动,还是“脑”的又一番计量。那是他的事。
她只清楚自己的事——方才弹琴时,她是全然真实的沈青崖。此刻静坐时,她亦是。
这就够了。
“茯苓。”她唤道。
“奴婢在。”茯苓悄步近前。
“将琴收了吧。”沈青崖起身,离开琴案,“晚膳前,我想去园子里走走。”
“是。殿下想去何处?奴婢让人先清道……”
“不必。”沈青崖打断她,语气平和,“就随意走走。遇见谁,便遇见谁。”
她不再需要“清道”,不再需要预先排除所有可能的“意外”或“不速之客”。她想试试,当自己只是“在场”地行走于这方属于她的天地时,会遇见什么,会如何应对。
或许会遇见谢云归,或许不会。
但那都是后话了。
此刻,她只想在雨后初晴的园子里,随意走走,看看被雨水洗刷过的草木,听听夏虫苏醒的鸣叫,感受黄昏前最后一段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