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切自然发生。
茯苓看着她平静无波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聪明地没有多问,只低声应道:“是。”
沈青崖缓步走出了枕流阁。
夏日的风带着微暖的湿意拂过面颊,园中草木清气扑鼻。她沿着蜿蜒的碎石小径,不辨方向地走着,脚步轻缓,目光流连于道旁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薇,或是一丛被雨水打湿了羽状叶片的女贞。
意识松散地漂浮着,感知着周遭的一切,却不固着于任何一处。
直到小径转弯,前方一片竹林掩映的月洞门旁,那个深蓝色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
谢云归正站在一株老槐树下,背对着她来的方向,仰头望着树冠间漏下的细碎天光,似乎也在独自散步。听到脚步声,他倏然回头。
四目相对。
没有任何事先的约定,没有任何刻意的安排。
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夏日黄昏,在一条寻常的园中小径上,不期而遇。
谢云归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的、复杂的沉静。他立刻侧身,让开道路,垂首道:“殿下。”
沈青崖停下脚步,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半旧的深蓝常服,衬得面容有些清减,但眼神依旧锐亮,只是那锐亮深处,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这意外相遇而产生的微澜。
她能看到他下颌线微微绷紧,能感受到他周身气息那种惯常的克制与一丝……因她注视而生的、细微的紧绷。
这些感知自然浮现,无需费力观察。
“谢御史也在此散步?”她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平和,带着午后抚琴后残余的一丝松弛。
谢云归似乎因她这平淡如常的语气顿了顿,随即低声道:“是。公务暂歇,出来透口气。不想惊扰殿下雅兴。”
“谈不上惊扰。”沈青崖目光转向他方才仰望的槐树树冠,“这槐树有些年头了,花开时香气能飘很远。”
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引申意味。
谢云归却因她这句话,眼神几不可察地柔软了一瞬。“是。臣……幼时家中院角也有一株老槐,母亲常在树下做针线。”他低声道,语气里有一丝真实的追忆,随即又像是意识到失言,迅速收敛,“臣失言。”
“无妨。”沈青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记得便记得,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她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没有探究,没有安慰,只是允许。
谢云归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不解,似乎想从她过于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些什么,却又仿佛被她这份纯粹的“允许”所安抚,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归鸟啼鸣。
没有公务可谈,没有危机可议,没有情感可拉扯。
只是一场偶然的相遇,两句平淡的闲谈。
奇怪的是,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最终,还是沈青崖先打破了沉默:“园子西角的晚香玉似乎开了,想去看看。谢御史自便。”
她说完,对他略一颔首,便要继续前行。不是冷漠的驱赶,只是自然而然的行程告知。
“殿下。”谢云归却忽然出声唤住她。
沈青崖脚步微顿,侧眸看他。
谢云归似乎挣扎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那是一枚用素帕仔细包好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臣……昨日整理旧物,偶然寻得此物。似是前朝某位琴师论‘自然之音’的残页笔记,言辞颇有野趣。想着……或许对殿下梳理琴谱有所助益,或可……聊作消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捧着那素帕包裹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那素帕包裹上,没有立刻去接。
她能感觉到,这不是“脑”的计算——用琴谱笔记作为持续联系的媒介是计算,但此刻他指尖的微颤、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以及选择在这样一场毫无准备的偶然相遇中拿出此物的时机……这更像“心”的冲动。
他想给她。不是作为策略,只是“想”。
这份感知清晰无误。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尚带着他体温的包裹。指尖无意间擦过他微凉的指尖。
“多谢。”她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将那包裹握在了手中,并未立刻打开查看,只是自然地收拢在袖边。“我会看看。”
谢云归看着她收下,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又仿佛有什么更明亮的东西悄然升起。他不再多言,只是再次躬身:“不敢。臣……告退。”
沈青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沿着小径,继续向着西角晚香玉的方向走去。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静静追随,直到她拐过另一处花障,才终于消失。
她没有回头。
只是握着袖中那枚微温的包裹,感受着指尖残留的、触碰他指尖时那一掠而过的微凉触感,还有心中那片澄明如镜的湖面上,因这意外相遇与赠予而漾开的、一圈极浅却真实的涟漪。
原来,不预设,不表演,只是全然“在场”地相遇与应对,是这样。
简单,直接。
却仿佛比以往任何一场精心设计的对弈或坦诚,都更接近某种……真实的连接。
晚风拂过,送来隐约的晚香玉甜沁的香气。
沈青崖轻轻吸了一口气,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暮色渐起,将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温柔地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