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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留白(1/2)

晚香玉的甜香在暮色中愈发浓烈,几乎有了实体,沉甸甸地萦绕在鼻端。沈青崖在西角花圃边站了许久,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青灰色的云翳吞没,星子还未升起,园中笼上一层暧昧的蓝灰色。

袖中那枚素帕包裹的琴谱残页,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她没有拿出来看,甚至没有再去刻意感知那份“微温”或“他的体温”。它就只是在那里,一个被赠予的物件,如同此刻园中的花香、渐起的虫鸣、皮肤上微凉的夜露一样,是她当下“所在”这个环境里,一个自然的组成部分。

她只是站在那里,呼吸,看着暮色一寸寸加深。

意识不再刻意去“体验”什么,不再区分哪些感受是“真实”的,哪些是“角色”的,哪些是“预设”的。她只是任由视觉接收着暗淡下去的光影,听觉接收着越来越清晰的虫唱蛙鸣,嗅觉被甜香充满,身体感知着夜露的微凉。念头偶尔浮起,比如想起谢云归递来包裹时指尖的微颤,比如琢磨那“自然之音”的残页会写些什么,但这些念头就像水面的浮叶,来了,停留一瞬,又随水流漂走,不引她去深究,也不刻意驱散。

一种奇异的“空”盈满胸腔。不是虚无,不是倦怠,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容纳一切却又不执着于任何一物的“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夜,母妃还在世时,曾带她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纳凉。母妃指着池中一朵半开的睡莲,对她说:“青崖你看,这花要开了。它知道自己要开成什么样吗?”

那时她懵懂摇头。

母妃便笑了,笑容在夜色里温柔得近乎忧伤:“它不知道。它只是顺着那股‘要开’的劲儿,一点点舒展。没有预设自己要开得多完美,要符合哪本花谱的记载,要给谁看。它只是……开。”

“只是开……”年幼的她重复着。

“对,只是开。”母妃摸了摸她的头,“有时候,人活得太用力,总想着要扮演好某个角色,要达成某个目标,要符合某种期待,反而忘了,生命最初那股‘只是存在’的劲儿。就像这池水,它只是在那里,映着天光云影,映着花开花落,它不评价,不挣扎,只是……映。”

那时她太小,听不懂母妃话里的深意与苍凉。只觉得那晚的荷花香气特别好闻,池水里的星星特别亮。

此刻,站在自家园子的暮色里,被晚香玉的甜香包围,母妃的话语却毫无预兆地、异常清晰地回响起来。

“只是存在”……

“只是映”……

她一直以为自己厌倦了扮演“长公主”和“权臣”的角色,是在追求一种更“真实”的活法。所以她允许自己感受疲惫、感受脆弱、感受对谢云归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把这些都当作是“真实”的流入,是打破虚假外壳的证据。

可此刻,在这片暮色与花香构筑的、无思无虑的“空”里,她忽然意识到:那些被她认定为“真实”的情绪与感受——无论是掌控权力的冷硬,厌倦世事的疏离,面对危险时的警惕与兴奋,被谢云归偏执吸引时的悸动与不安,甚至包括刚才抚琴时那种即兴的畅快,接受赠予时那点平静的涟漪——它们或许仍然是某种更精微的“预设”产物。

预设了“真实”就应该是不加掩饰、是激烈、是复杂、是触及灵魂的。

预设了她沈青崖,就应该是一个拥有如此这般复杂内心世界的人。

就连她允许自己“不预设”,本身是否也是一种预设?预设了“当下”的重要性,预设了“自然流露”的正当性?

她以为自己在“真实在场”,可她的意识,是否仍在无形中,被一套关于“何谓真实”、“何谓在场”的隐密文化脚本所牵引?如同提线木偶,即便挣脱了最粗显的“身份角色”之线,是否还有更细、更难以察觉的“认知模式”与“情绪反应模式”之线,在操纵着她的“真实”?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如果连她所以为的“真实自我”,都可能是被建构的、被预期的,那到底什么才是“她”?

晚香玉的香气浓郁得几乎带有侵略性。她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花圃边缘微湿的泥土。

就在这一刻,一个极其微小的感知突兀地闯入——不是通过思考,而是直接的身体反应:鞋底沾上湿泥的那种微妙的、令人不快的黏腻感。

几乎同时,心底升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本能的反感与想立刻清理掉的冲动。

这反感如此原始,如此未经雕琢,甚至与她此刻沉浸的“暮色感悟”毫无关系,也无关任何身份角色的要求——长公主不会在意裙角微尘,权臣不会关注鞋底泥土,甚至一个追求“真实体验”的人,也可能将这种不适视为“接地气”的一部分而接纳。

但这反感就这么出现了,清晰,明确,不容置疑。

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突兀地敲碎了她试图营造的、关于“存在”与“真实”的哲思氛围。

沈青崖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了点湿泥的鞋尖,又抬起头,看向暮色中影影绰绰的花枝。

那阵轻微的眩晕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醒。

她忽然明白了。

或许,根本不存在一个固定的、可被定义或抵达的“真实沈青崖”。

“她”不是一个需要被挖掘、被确认、被“在场”展演的静态实体。

“她”是此刻鞋底沾泥时那点本能的厌烦。

“她”是闻到晚香玉过于浓烈香气时,那一闪而过的、想要远离的念头。

“她”是接过谢云归赠予时,指尖感受到的微凉与心中泛起的、不愿深究的涟漪。

“她”是弹琴时即兴的指法与错漏。

“她”是疲惫时渴望的安静,也是危险逼近时血液奔流的兴奋。

“她”是长公主的威仪,权臣的算计,也是会对着一朵花发呆、会因旧友伤残而怅惘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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