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所有这一切的总和,却又不止于此。
“她”是每时每刻,那不加评判、未经预设的“反应”本身。
不是“我在体验真实”,而是“反应正在发生,而‘我’是这个发生的场域”。
就像母妃说的池水。它不预设自己要映照什么,不评价映照之物的美丑,只是当光线、云影、花叶落入时,自然地呈现出相应的影像。影像千变万化,但池水只是池水,承载着,映现着,却不为任何一幅影像所困。
真正的“留白”,或许不是刻意空出思绪去“体验当下”,而是意识到自己本身就是那片“池水”,那些涌起的思绪、情绪、感知、反应,都只是水面暂时映现的影像。影像来来去去,池水只是承载,只是映现,本身并无增减,亦无偏好。
她一直试图成为某个“真实”的影像,却忘了自己本是那映现一切的“水”。
这个领悟,没有带来狂喜或顿悟的辉煌感,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几乎让人站立不稳的平静。
原来如此。
所以她之前所谓的“真实在场”,谢云归或许一眼就能看穿那其中的“扮演”痕迹——扮演一个“正在真实体验的人”。因为她仍有一个“要成为真实”的目标,仍有一个“真实的沈青崖应该是什么样”的隐约蓝图。她仍在“做”,而非“是”。
而刚才那沾泥的反感,如此不合时宜,如此打破氛围,如此……“不像”一个正在感悟生命真谛的人该有的反应,却恰恰因为它的“不像”,因为它完全逸出了任何预设的脚本,反而可能最接近那个无剧本、无目标的、纯粹的“反应”本身。
也就是最接近“池水”本身的映现功能。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沈青崖轻轻打了个寒颤。
又是一个未经预设的身体反应。
她看着自己手臂上微微竖起的寒毛,忽然觉得有点……有趣。
她不再试图去“理解”或“定义”这个“有趣”的感觉,只是让它存在。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那些晚香玉,也不再纠结鞋底的湿泥,沿着来路,慢慢地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更轻,更缓。
意识依旧松散地漂浮着,感知着脚下的路,耳边的风,渐浓的夜色,和心中那片无边无际的、映照着这一切却不为所动的“池水”。
路过那片竹林,月洞门依旧静静立在那里,老槐树在夜色中只剩一个庞大的、沉默的剪影。
谢云归早已不在。
但她仿佛能“看见”他刚才站在那里的样子,不是用回忆,而是像水面自然映出刚才经过的一只飞鸟的影子——影像清晰,却无痕迹,也不牵动水波。
她走过,没有停留。
回到枕流阁,茯苓已备好了温水与干净鞋袜。她自然地换下,洗净手脚,那点对湿泥的反感在清理完成后便悄然消散,不留痕迹。
她坐到窗边,这才拿出袖中那枚素帕包裹。
打开,里面是几页脆黄的旧纸,边缘残缺,墨迹淡褪。上面用极为疏朗随性的笔触,记录着一些抚琴的体悟,无关高妙技法,只谈声音如何应和风雨、呼应心境,有段话写道:“……指未动,意已远。非意使指,乃气相引。当其触弦,不知我为弦,弦为我,但觉一片生机流荡,何须问宫商角徵?”
沈青崖看着,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一片生机流荡”几个字上轻轻拂过。
她忽然能想象,谢云归读到这几句时,脑中浮现的,或许不是琴理,而是……她。
不是任何特定时刻、特定表情的她,而是那个在他感知中,始终“一片生机流荡”,却可能自己对此懵然无知的她。
他赠此残页,或许并非因为觉得她对琴理感兴趣,而只是……这上面的描述,让他想到了她。那份“不知我为弦,弦为我”的浑然,那份“生机流荡”却自身不觉的特质。
所以他送来了。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方式。
无关算计,甚至可能无关爱慕。
只是一种……纯粹的“对应”。他觉得此物“对应”她,于是便送了。
沈青崖合上残页,重新用素帕包好,放在枕边。
没有分析他此举背后的深意,没有揣度他此刻心情,也没有因此掀起更多情绪波澜。
就像池水映过一片特殊的落叶,叶子形状很美,水面映得分明,但叶子飘走,水面依旧平整如初,只留下那映照过的、本身却空无一物的“知晓”。
她吹熄了灯,躺下。
夜色浓稠,荷香隐约。
意识在黑暗里渐渐模糊,沉入无梦的深眠。
窗外,最后一星萤火掠过池塘,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微弱的光弧,投入沉沉夜色。
池水无言,映过所有光影,本身却只是黑暗,只是水。
深不可测,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