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回到枕流阁时,茯苓已备好了清淡的早膳和温热的汤药。她安静地用完,又服了药,然后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那片日光愈发明亮的荷塘。
“天命戏,也是真的。”
谢云归那句话,依然在她心头萦绕不去,却不再带来剧烈的震荡,而是引发了一种更深沉、更绵长的思量。
她开始回想,自己是从何时起,将“演戏”与“真实”对立起来的?
大概是从父亲那里。他将她所有的自然流露——孩童的欢喜、少女的哀愁、乃至最本真的好奇与鲜活——统统斥为“无用”、“不成体统”,强行用一套名为“帝女规范”的冰冷戏服将她包裹。于是,在她心中,“演”(符合规范)就成了“假”,成了对“真我”的压迫与囚禁。
她厌恶那戏服,渴望挣脱,以为脱下戏服,就能露出那个纯粹的、未被污染的“真我”。
可如今看来,这想法何其天真。
难道皇兄在朝堂上威严端肃是“演”,私下与她叙话时的亲近关怀就不是“真”?难道那些朝臣在奏对时引经据典、慷慨激昂全是“演”,他们心中对权势的渴望、对家族的责任就不是“真”?难道她自己,在抚琴时那份清冷出尘是“演”,在暗中布局时那份算无遗策的冷静就不是“真”?
不。
不是这样的。
每个人,每时每刻,都活在某种“角色”里。是子女,是父母,是君王,是臣子,是师长,是友朋……这些角色,天然地伴随着一套或隐或显的规范、期许与互动模式。遵循这些模式,扮演好这些角色,是人在世间生存、与他人建立联系的基本方式。
这本身,并不是“假”。
问题在于,扮演这些角色时,你的“魂”是否在场。
父亲要求她扮演的“帝女”,是抽空了所有个人情感与意志的、纯粹功能化的符号。他要的只是一个完美的傀儡,一个“有用”的工具。在那样的扮演里,她的“魂”是被驱逐、被压制的。所以,那戏是假的,是令人窒息的牢笼。
而她后来学会的“扮演”,是在理解并部分接纳那些社会角色规范的同时,巧妙地、顽强地将自己的意志、智慧、甚至那些不被允许的“真实”情感,灌注其中。她的清冷,既是长公主的仪态,也是她保护真实自我的铠甲;她的智谋,既是权臣的手段,也是她实现个人意志与抱负的武器;她对谢云归那复杂的、超越算计的吸引与接纳,既不符合纯粹的“君臣”或“盟友”之戏,却又是她作为“沈青崖”这个人,最真实不过的心绪流动。
她的“戏”,有魂。
所以,谢云归能看见。能穿过那层层戏服,触碰到那灼热跃动的真魂。
她以前将世人分为“演戏的”和“真实的”,实在是一种过于简单、也过于傲慢的划分。大多数人,既非全然虚伪的戏子,也非毫无挂碍的真人。他们都在各自的命运剧本与身份角色中,努力寻找一个能让自己的“魂”稍稍安放、甚至偶尔闪光的姿势。
只是有人找到了,有人迷失了,有人放弃了。
而她自己,过去之所以感到如此孤独与割裂,正是因为她既无法像父亲要求的那样彻底放弃真魂去做一个完美傀儡,也无法像想象中那样完全脱离所有身份角色去做一个纯粹的“真人”。
她卡在中间,以为自己是异类。
可现在,谢云归让她明白,或许她才是那个找到了某种“平衡”的人——在既定天命与自我意志之间,在角色规范与真魂流露之间,走出了一条狭窄却属于自己的路。
这条路上,戏是真的,因为魂在其中。
至于那些她曾经认为“漂浮在抽象里的人们试图努力真实”……或许,他们努力的方向,并不是要彻底脱掉戏服,而是努力让那戏服更合身,更能承载和表达他们那或许并不汹涌、却真实存在的魂。
世界的“平常”,或许正是这样一幅众生在各自戏台之上,带着或清醒或懵懂的魂,努力演好、或至少演完自己那出戏的景象。
有人演得投入,戏与魂浑然一体,便显得“真”。有人演得勉强,魂不在焉,便显得“假”。有人干脆丢了魂,只剩空壳在惯性滑动。
而她与谢云归,都属于那种演得极其投入,甚至不惜改戏、加戏、直至将戏台都撼动几分的人。他们的“真”,因为与强大的“戏”(身份、智谋、危险处境)激烈碰撞、交融,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格外……不“平常”。
但这不“平常”的底下,依然是那个最朴素的道理——魂在,戏便真。
想通这些,沈青崖忽然觉得,一直紧绷着、与整个世界某种无形秩序对抗的某根心弦,悄然松开了。
她不再需要憎恶自己的“戏”,也不需要徒劳地寻找一个完全脱离戏的“真我”。
她只需要,继续带着她这颗已经苏醒、并开始学会自我觉察的“魂”,去演好、甚至去重新定义,属于沈青崖的这出人生大戏。
无论是长公主的威仪,还是权臣的谋算,亦或是一个女人在面对一个复杂男人时,那些无法用任何角色规范来定义的悸动、困惑、接纳与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