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带着初秋特有的清透质感,穿过枕流阁半开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斜斜的、水波般晃动的光斑。荷塘里最后一季的荷花已显出颓势,几支残荷在晨风中孤零零地立着,却别有一种洗尽铅华、筋骨分明的姿态。
沈青崖已起身,坐在镜前,任由茯苓为她梳头。铜镜里映出的面容依旧清冷,眼底因昨夜思绪翻涌而残留的淡淡青影,被茯苓用巧手敷上的薄粉遮掩得几不可察。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被冠以“长公主”之名、背负着权谋与责任的沈青崖,又仿佛透过这层表象,看到了更深处的、那个既渴望清醒又恐惧绝对孤寂的灵魂。
谢云归今晨没有像往常一样递帖子请见。茯苓低声禀报,说他天未亮便被宫里急召入宫,至今未归。想来是北境军需核查出了什么新的要紧事,或是皇帝对信王案余波还有垂询。
沈青崖“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心头却无端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空落。
这感觉让她微微一怔。
原来,不知不觉间,每日晨间他或送文书、或请安、或只是简短回禀的身影与声音,已经成了她某种习以为常的“背景”。此刻这背景突然空缺,竟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它的存在。
这便是“需要”吗?一种习惯性的、甚至带点依赖的“需要”?
她垂眸,看着茯苓灵巧的手指将她的长发绾成端庄繁复的朝天髻,插上那支象征身份的九凤衔珠金步摇。镜中的女子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威仪赫赫、不容侵犯的长公主。
角色。戏服。
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扮演。
而谢云归,此刻大概也在宫中,扮演着那位忠勤干练、深受陛下赏识与长公主倚重的年轻御史。
他们都是“醒”着的。
看透了这身份、这权势、这人情往来背后的虚幻与规则。看透了彼此最初接近时的算计与后来的纠缠中,那些基于利益、基于危险吸引、基于灵魂共鸣的复杂动机。
可看透了,然后呢?
他们依然在这名为“朝堂”、名为“人生”的戏台上,穿着各自的戏服,念着各自的台词,走着被命运与自身选择共同划定的步法。
他是真醒。看透了自己偏执守护背后的恐惧,看透了对她那份爱慕中掺杂的占有与救赎,也看透了陪她“醉”或“醒”的誓言背后,那份怕被抛弃的脆弱。
她也是真醒。看透了自己对“真实”的偏执追求可能导向的虚无,看透了对谢云归那份复杂情感中既有掌控欲也有真实吸引,更看透了自己成为他存在“锚点”的责任与力量。
两个清醒的灵魂,在同样清醒地……演着一场名为“沈青崖与谢云归”的戏。
这场戏的剧本,并非完全由他们撰写。他们的出身、相遇的时机、朝堂的格局、北境的烽烟、甚至皇帝的心思,都是早已铺陈好的背景与情节。他们能在有限的台词与动作里即兴发挥,却无法跳脱这出大戏的舞台。
这便是“天命戏”。
知晓一切是戏,却不得不演。且在演的过程中,投入真实的情感,承担真实的后果,感受真实的悲喜。
荒谬吗?或许。
但这就是他们当下的“真实”。
沈青崖站起身,金步摇垂下流苏轻轻晃动,折射着晨光。她走到窗边,望着那几支残荷。
清醒,不等于超脱。更不等于可以随心所欲。
就像她此刻,明知长公主的身份是桎梏,却依然要穿戴起这身行头,去应对宫中的暗流、朝臣的试探、以及可能因谢云归被急召而引发的、新的变数。
就像谢云归,明知对她的爱恋中掺杂着恐惧与依赖,却依然要用这份情感作为支点,去撬动官场的险阻,去实践守护的誓言,甚至在必要时,为她扮演一个“听话”或“不听话”的臣子与……男人。
他们的“醒”,不是解药,而是另一种更沉重的“看见”。看见戏的虚幻,也看见身在戏中的无可奈何与必须为之。
唯一的不同是,因为“醒”着,他们知道彼此在演戏。知道对方某个深情或恭顺的眼神背后,可能藏着怎样的清醒盘算或真实脆弱。知道某句义正言辞的奏对之下,可能蕴含着怎样的私人意图或共同谋算。
这种“知道”,让他们的对戏,有了一种旁人难以企及的深度与默契,也平添了无数心照不宣的张力与……乐趣。
是的,乐趣。
沈青崖忽然意识到,在看清这“天命戏”的本质后,她与谢云归之间,除了责任、危险、羁绊与那复杂的“需要”之外,似乎还滋生出了一丝奇异的……乐趣。
一种两个高明戏子,在既定剧本中,即兴发挥、彼此试探、又互相配合的智力游戏与情感博弈。
这乐趣,建立在对规则(天命)的清醒认知之上,也建立在对彼此“清醒”状态的确认之上。
它不纯粹,不超然,甚至带着点明知虚幻却依然投入的“自欺”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