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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大月迷踪(1/2)

大月国,碎叶城。

时值深秋,碎叶城外的戈壁滩上,风裹挟着砂石,发出永无止息的呜咽。城内却因丝路贸易的滋养,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繁华与荒凉交织的景象。夯土与砖石混筑的房屋低矮敦实,屋顶平坦,偶有绿色攀藤垂下。市集上人头攒动,汉人、回鹘人、粟特人、波斯人,乃至更西边深目高鼻的商旅混杂一处,喧嚣的胡语、生硬的官话、骆驼的响鼻、驼铃的叮当,混合着香料、皮革、牲畜与烤馕的气味,蒸腾出一派浑浊而旺盛的异域生气。

碎叶城是大月国东部重镇,亦是通往西域腹地的咽喉。因其地理位置紧要,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大月王庭的掌控力在此地时强时弱,更添几分诡谲。

沈青崖与谢云归此刻便身处这远离大周千里之外的异国城池之中。

名义上,他们是奉大周皇帝密旨,以“考察西域商路、辑录风物”为名出使大月的使臣。但实际上,此行真正的目的,是追踪一条从信王府余孽口中撬出的、关乎北境军火走私网络的隐秘线索——线索指向大月国内一个与草原“黑石部”及更西边势力皆有勾连的神秘组织“沙蝎”。而更深层的缘由,或许连他们自己都难以完全厘清:是藉此暂避京城因“过从甚密”流言而渐起的风波?还是在经历了清江浦的生死与回京后的种种博弈后,需要一块远离熟悉棋盘的陌生之地,来重新审视彼此,审视那条他们共同选择的、清醒又迷惘的路?

碎叶城的驿馆位于城西,是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建筑风格与大周迥异,厚墙小窗,冬暖夏凉,庭院中有一口深井,井旁植着几株耐旱的沙枣树,此时叶子已落尽,枝干虬结如铁。

午后,沈青崖独自坐在廊下。她未着宫装,只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胡服,长发编成简单的发辫垂在身后,脸上覆着一层防沙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寒星的眼眸。手中拿着一卷刚从市集上购得的、用粗糙羊皮纸绘制的碎叶城及周边地图,正就着稀薄的日光细细研看。

谢云归晨间便带着两名懂胡语的随从出去了,说是去城中的“百晓坊”打探消息——那是碎叶城消息最灵通之地,三教九流混杂。他离开时,亦是一身不起眼的当地商贩打扮,脸上甚至做了些伪装,掩去了那份过于出众的容貌与气质。

他们各自忙碌,如同真正为了公务奔波的使臣。

但沈青崖知道,不尽然。

自踏入大月国境以来,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便萦绕在他们之间。并非感情生变,而是环境剧变带来的某种……认知上的恍惚。

在大周,他们是长公主与佥都御史,是权力棋局中清醒的博弈者,是彼此“天命戏”中最重要的对手与同谋。他们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对话、甚至每一次沉默,都浸染着那个熟悉舞台的规则与底色,默契丛生,张力十足。

可在这里,在这语言不通、风俗迥异、规则模糊的异国他乡,他们身上那些赖以界定彼此的“身份”与“戏服”,似乎被暂时剥离、或至少是模糊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维持威仪、权衡朝局的长公主;他也不再是那个需要谨守臣礼、周旋官场的年轻御史。

他们只是两个来自远方的旅人,两个为了某个共同目的而暂时合作的……同伴。

这种“去身份化”的感觉,让沈青崖既感到一丝久违的松弛,又生出一种更深的不确定。

当“长公主”与“佥都御史”的戏服被异国的风沙暂时吹拂得暗淡,剩下的“沈青崖”与“谢云归”,又该如何相处?那建立在复杂权力博弈与清醒认知基础上的深刻联结,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是否依然牢固?还是会因为失去了熟悉的舞台与剧本,而变得无所适从,甚至……暴露出某些更本质的差异与隔阂?

她想起昨夜在驿馆简陋的房间中,两人对坐商讨次日行止时,那短暂却清晰的沉默。

没有外人,无需伪装。他们本可以像在枕流阁中那样,交换更深的思绪,哪怕只是关于这片陌生土地的观感。

但谢云归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粗糙的陶碗,汇报着打探到的、关于“沙蝎”可能据点的零星信息,语气平静专业,一如在京中处理公务。而她,也只是基于这些信息,给出冷静的指示与安排。

那些在枕流阁晨光里、在清江浦暴雨夜中曾有过的、超越公务的微妙气息流动,那些因彼此“清醒”而生的心照不宣的乐趣与试探,在此刻异国昏黄的油灯下,似乎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阻隔了。

不是刻意疏远,而是一种不知该如何在“新舞台”上继续“对戏”的茫然。

他们依然是“醒”着的。甚至因为环境的陌生,对这“戏”的虚幻本质看得更清——无论在大周还是大月,权力、利益、阴谋、生存,无非是换了布景与演员,内核依旧。

可看透了,然后呢?

在这片布景全然陌生的舞台上,两个清醒的演员,该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彼此对手戏的节奏?又该如何区分,哪些是必须为“使命”而演的戏,哪些又是他们之间独有的、超越使命的真实互动?

“天命戏”无处不在。

但离开了熟悉的宫廷与朝堂,这出戏的剧本似乎更加模糊难辨,充满了未知的即兴。

沈青崖的指尖在地图上某个标记着废弃戍堡的位置轻轻划过。那是“沙蝎”可能的一个据点。危险潜伏。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异国他乡,他们面临的不仅是外部任务的危险,还有内部联结可能出现的……失焦。

若他们只是纯粹的盟友,只为任务而来,倒简单了。

可他们不是。

他们之间缠绕着太多复杂的东西:始于算计的吸引,生死之际的袒护,对彼此黑暗真实的接纳,成为对方存在锚点的责任,以及那份因清醒而生的、独一无二的深刻羁绊。

这份羁绊,需要合适的土壤与语境才能蓬勃生长。在大周,那土壤是危机四伏的权谋场,语境是他们熟稔的身份博弈。

在这里,土壤是陌生的戈壁与城池,语境是模糊的异国规则与单纯的“同伴”关系。

羁绊会因此枯萎吗?还是会在新的环境中,淬炼出另一种形态?

沈青崖不知道。

她只听到驿馆外街市传来的、遥远而模糊的喧嚣,混杂着听不懂的异族语言。风吹过沙枣树光秃的枝桠,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身处巨大迷局中心的孤独感,悄然袭上心头。

这孤独并非源于身边无人——驿馆内有护卫,有仆从,谢云归也会回来。

而是源于一种认知上的悬浮: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为何在此,却暂时迷失了与那个最重要的人,在这新舞台上如何“共在”的坐标。

或许,谢云归也有着同样的感受。

所以昨夜才会是那样的公事公办,所以今晨才会如此干脆地独自出门探听消息。

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这新舞台,并试图在适应过程中,重新定位彼此。

地图从手中滑落,轻轻落在膝上。

沈青崖抬起眼,望向驿馆灰黄色的、被风沙侵蚀的院墙之外,那片广袤、陌生、充满未知的异国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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