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与熟悉的、压低了的官话交谈声。
是谢云归回来了。
沈青崖立刻收敛了面上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她将地图卷起,放在一旁,目光平静地投向院门方向。
谢云归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带着风尘与疲惫,但眼神在看到她坐在廊下的瞬间,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收敛,化为一种克制的、带着探询的平静。
他快步走近,在廊前台阶下停住,微微躬身:“殿下。”
“不必多礼。”沈青崖道,目光落在他沾满尘土的衣摆和靴子上,“如何?”
谢云归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张更详细的手绘草图,双手奉上。“有些收获。‘百晓坊’中确有人知晓‘沙蝎’,但要价不菲,且言语闪烁。根据多方印证,城东北三十里外的‘黑风隘’,有一处多年前废弃的矿坑,近年常有形迹可疑之人出入,很可能就是他们的一个据点。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坊间有流言,说大月国的三王子,似乎与‘沙蝎’有些不清不楚的牵连。”
大月国王子?沈青崖眸光一凝。若此事涉及大月王室,则形势更为复杂。
她接过草图,仔细查看。谢云归绘得很详细,地形、路径、可能的哨位都做了标注,显然费了不少功夫。
“辛苦了。”她道,语气是惯常的平淡,“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贸然行动。大月王子那边……可有更多线索?”
谢云归摇头:“流言甚广,但确凿证据难寻。三王子其人,在大月风评复杂,有说他暴虐好利的,也有说他暗中扶持商队、颇有势力的。我们需要更谨慎地接触核实。”
沈青崖点头,表示赞同。她将草图放在一旁,抬眼看向谢云归。风尘仆仆之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唇上也因干燥起了皮。
“先歇息吧。”她忽然道,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喝口水。”
说着,她伸手,将一直放在身旁小几上、用棉套保温的一壶温水,连同一只干净的杯子,轻轻推向他那边。
这个动作很自然,几乎像是下意识的。但在做完之后,沈青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在大周,她不会做这样的事。自有宫人侍奉。
在这里,驿馆仆役语言不通,且需防备耳目,许多事需亲力亲为,或彼此照应。
谢云归显然也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壶水和杯子,又抬眼看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是惊讶,是触动,还有一丝……类似于确认了什么的、细微的放松。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过分感激。只是低声说了句“多谢殿下”,然后走上前,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慢慢喝完。
动作间,他颈部的线条因为吞咽而微微滚动,沾满尘土的喉结上下滑动,带着一种属于男性的、不加掩饰的疲惫与真实。
沈青崖静静地坐着,看着他喝水。没有移开目光。
那一刻,什么长公主,什么佥都御史,什么大周使臣,什么“沙蝎”与大月王子……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只剩下廊下一个风尘仆仆、安静喝水的男人,和另一个默默看着他的女人。
在这异国陌生的庭院里,在风沙与未知的包围中,一个递水的动作,一次安静的注视,仿佛突然冲破了那层因环境剧变而产生的无形隔膜,重新建立了某种最朴素、也最真实的连接。
无关身份,无关戏码。
只是一个赶路归来的人口渴了,另一个看见了,给了水。
如此简单。
却仿佛在这片茫然的新舞台上,投下了一小块坚实而温暖的基石。
谢云归放下杯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这个动作有些粗率,不符合他平日的仪态,但在此刻此地,却显得格外真实。
他再次看向沈青崖,眼神里的疲惫依旧,但那份探询与谨慎的隔阂,似乎消散了许多。
“殿下,”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关于黑风隘……云归想,或可先派人扮作收药材的商队靠近查探,以免打草惊蛇。另,大月王室那边,或许可以通过正式递交国书、请求觐见的方式,侧面接触三王子。”
他开始谈及具体的行动计划,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条理清晰。
但沈青崖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层因环境陌生而生的“失焦”与“茫然”,似乎在刚才那简单的一递一接、一视一饮中,被悄然驱散了些许。
他们依然是清醒的演员,身处异国的天命戏中。
但这出戏,或许可以从最朴素的“同伴”互动开始,重新编写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对手戏码。
“可。”沈青崖点头,目光落回那张草图上,指尖点向黑风隘的某处,“此处地形险要,若设伏,易守难攻。商队需格外小心,人选务必可靠。”
“是。”谢云归应道,目光随着她的指尖移动,专注而沉静。
风继续吹过沙枣树的枯枝。
异国的天空下,两个清醒的灵魂,在短暂的迷失后,似乎又找到了彼此在新舞台上,第一个清晰的对视与应和。
戏还在继续。
但演员已开始适应新的布景,并尝试着,在新的剧本空白处,落下属于他们的、真实的笔触。
前路依然迷踪遍布。
但至少此刻,他们重新确认了,彼此仍是这出戏中,最重要的那一位对手与同谋。
无论舞台如何变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