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她一直在寻找真实,渴望体验。却或许从未像他这般,将“这一世”的独一无二与“真实感受”的珍贵,看得如此透彻,并愿意为此押上全部。
他不仅自己选择了全情入戏。
他也用这种方式,在告诉她:你也可以。
不必再纠结于戏里戏外,不必再分辨算计与真心。这一世就是全部,这一世的感受就是唯一的意义。那么,为何不放开手脚,为你真正在意的人与事,投入全部的真实情感?
因为,再不投入,戏就落幕了。
再不深爱,这一世就过去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绕过石几,走到他面前。
秋阳透过水榭的疏朗雕花,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低下头,看着他依旧仰起的、写满郑重与期待的脸。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递出棋子,不是接过琴谱。
而是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捧住了他的脸。
指尖触及他微凉的皮肤,感受到其下温热的血液与搏动的生命力。
谢云归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放大,仿佛不敢相信正在发生什么。但他没有动,只是用那双承载了太多复杂情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她。
沈青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呼吸交融。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墨清气,与秋日阳光温暖干燥的味道。
“谢云归,”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却异常清晰,“你说得对。”
“这一世,只有一次。”
“戏台会塌,帷幕会落。”
“所以,”她微微拉开一点距离,以便能更清楚地看进他眼底,看进那片因她的话语而骤然掀起滔天巨浪的深潭,“本宫这一世的喜怒哀乐,本宫这一世所有的感知与体验……”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滚过,带着灼热的温度:
“也愿为你,全情投入。”
话音落下。
她看见他眼中那巨浪瞬间凝滞,随即化为一片汹涌到极致、却又奇异宁静的狂喜与动容。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处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夺目的光彩。
他喉结剧烈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猛地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紧紧抓住了她捧着他脸的那只手的手腕。力道很大,甚至有些颤抖,仿佛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又像是握住了开启此生所有意义的钥匙。
“殿下……”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泣血般的真挚,“沈青崖……”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敬称,而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属于“她本身”的符号。
沈青崖没有应声,只是任由他握着,感受着那几乎要捏碎她腕骨的力道里,所蕴含的、近乎绝望的珍重与狂喜。
许久,谢云归才像是找回了些许理智,力道微微放松,却依旧没有松开。他抬起头,眼中水光氤氲,却亮得惊人,嘴角慢慢、慢慢地,勾起一个巨大到近乎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真实,如此耀眼,仿佛将他过往所有阴郁算计、所有温润伪装都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本真的、属于“谢云归”这个灵魂的炽热与赤诚。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千钧之力。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腕,改为握住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掌心相贴,体温交融。
无需再多言语。
一个关于“这一世”、“全情投入”、“互为真实”的契约,在此刻,于秋阳枫影之下,于这方小小水榭之中,以最古老也最直接的方式——彼此相握的手,交缠的呼吸,与眼底映出的、唯一的彼此——郑重缔结。
从今往后。
他们是君臣,是盟友,是棋逢对手的执棋者,也是共享秘密的同谋。
他们更是在这唯一一世的天命大戏中,选择为彼此全情投入、体验所有真实悲欢的、唯一的同台之人。
戏台或许会塌,帷幕终将落下。
但在那之前,他们会握紧彼此的手,念好每一句属于他们的台词,走稳每一步共同的路,感受每一次因对方而起的真实心跳。
用最清醒的理智,守护最投入的深情。
用这一世全部的真实感知,去深爱。
去同归。
水榭外,枫叶又落了数片,随风飘远。
秋光正好。
而他们的戏,正演至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