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既成,水榭中的空气仿佛都粘稠了几分。交握的手并未立刻松开,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与脉搏,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宣告着某种界限的彻底消融。
然而,两个清醒看透“戏台”本质的人,比谁都更明白,“全情投入”四字背后,绝非只有花前月下的旖旎。那意味着要将自己最柔软的命门,心甘情愿地递到对方手中,也意味着要准备好承受对方手中可能落下的、最锋利的刀。
他们太像了。都善于掌控,都精于算计,骨子里都藏着不肯轻易交付的骄傲与近乎偏执的自我守护。当这样两个人决定“全情投入”时,那过程注定不会平滑如镜。因深知对方与自己同样敏锐、同样不肯吃亏,反而更容易在细微处竖起尖刺,试探,博弈,甚至……互相伤害,只为确认那份投入的深度与底线。
“虐恋情深”的种子,早在他们选择彼此的那一刻,就已深埋。
秋意渐深时,第一场试探性的风雨,悄然而至。
起因是一桩不大不小的朝堂人事变动。都察院一位与谢云归相善、曾在信王一案中暗中提供过助力的老御史,因年迈体衰,上书乞骸骨。这本是寻常事,接替人选却成了各方角力的焦点。皇帝属意一位素有清直之名的中年翰林,此人学问人品皆佳,但与谢云归理念不合,曾公开批评过他某些过于“锐进”的处事方式。
谢云归自然是希望由更倾向于自己、或至少是中立的人接任。他在沈青崖面前并未掩饰这份意图,甚至递上了一份他属意人选的详尽资料,条分缕析,论证其能力与忠诚。
沈青崖看过资料,又听了谢云归的分析,不置可否,只道:“陛下属意张翰林,亦是看重其清誉能镇御史台风气。你属意之人,才干虽足,但资历稍浅,且与北境某些军将有旧,恐惹非议。”
她说的句句在理,完全是从朝局平衡与皇帝心意的角度出发,冷静客观,听不出任何偏袒。
谢云归却在她平静的语气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距离感。不是疏远,而是一种置身事外的、近乎审视的冷静。仿佛在评估一桩普通的政务,而非在考虑他——她“全情投入”的戏中搭档——的切身处境与诉求。
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适,但面上不显,依旧温言道:“殿下所言甚是。只是北境军需核查已近尾声,后续诸多善后与改制,需得力且信得过之人在御史台呼应。张翰林固然清直,但其人有些……迂阔,恐于实务有碍。”
“迂阔有迂阔的好处。”沈青崖端起杏仁茶,轻轻吹了吹,“至少,不会被人轻易抓住‘结党’、‘攀附’的把柄。你如今风头正盛,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中,更需谨慎。”
她抬眸看他,眼神清亮如昔,说的也全然是为他考量的话。“你属意之人,可另作安排,未必非要争此一位。”
道理都对。甚至可以说是老成谋国之言。
但谢云归心中那点不适,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无声地晕染开来。他想要的,或许不仅仅是“道理”,更是一份无条件的、带着某种“偏心”的支持。就像他对她那般。
可沈青崖似乎刻意回避了这种“偏心”。她将界限划得很清——朝堂是朝堂,戏中是戏中。在朝堂,她是冷静权衡利弊的长公主与暗中的执棋者;只有在他们独处的那方“飞地”里,她才允许自己流露出不同。
这固然是她一贯的谨慎,也是她维持内心秩序的方式。但此刻,落在刚刚交付了全部“投入”之誓的谢云归眼中,却像是一盆微凉的秋水,浇在了刚刚燃起的心火上。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垂下眼帘,恭敬道:“殿下思虑周全,是云归短视了。”
话题就此揭过。
然而,隔阂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心照不宣的沉默中悄然生长。
数日后,关于那位老御史继任人选的争执在朝堂上浮出水面。支持谢云归一派的官员与拥戴张翰林的清流之间,言辞渐趋激烈。皇帝似乎也有些举棋不定,将此事暂时压下。
就在这微妙时刻,沈青崖做了一件看似寻常、却在谢云归心头重重一击的事——她私下召见了那位张翰林。
召见本身并无不妥。长公主垂询朝臣,乃是常事。问题是,召见之后,张翰林原本略显保守的态度似乎松动了几分,对谢云归在都察院推动的某些新政,言辞间不再那么激烈反对。外界很快便有风声传出,说是长公主殿下居中调和,劝张翰林以大局为重。
这无疑是沈青崖手腕高明的体现,也确实有利于朝局稳定。
但在谢云归看来,这却是一个清晰的信号——在关键的人事问题上,她选择了更符合“大局”和“圣意”的立场,而非站在他这一边。哪怕她事先与他分析过利弊,哪怕她的选择在理智上无可指摘。
但情感上,这是一种无声的“背叛”。
他并未去质问,甚至在她面前对此事只字未提。只是接下来数日,他前往长公主府的次数明显减少,即便来了,也多是公事公办地汇报,那些带着私密意味的琴谱、新茶、闲谈,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沈青崖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变化。起初,她以为他只是因人事未定而忙碌,或是需要时间消化她做出的“正确”决定。她甚至觉得,以他的聪明,应当能理解她的苦衷与深意。
直到她发现,他不再用那种专注到近乎失神的眼神看她。即便偶尔目光相触,那里面也是一片沉静的、无波无澜的恭谨,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个滴水不漏的“谢状元”。
心底某处,忽然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却带着一种清晰的、陌生的酸涩。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那日冷静权衡的决定,或许在无形中,伤了什么。
不是伤了他的利益(他属意之人确实也有了不错的安排),而是伤了……他那份刚刚捧出的、滚烫的、期待得到同等“全情”回应的真心。
他想要的不只是“对”,更是“偏”。
而她,下意识地回避了这种“偏”。因为她长久以来的生存哲学告诉她,“偏”意味着风险,意味着可能丧失客观判断,意味着将软肋暴露于人前。
她忘了,或者说不愿承认,在选择了“全情投入”这出戏后,“偏”本就是戏中应有之义。甚至是比“对”更珍贵的东西。
这认知让她有些烦躁,又有些茫然。她习惯于掌控,习惯于做出“正确”的决策。可现在,“正确”似乎带来了预料之外的“错误”结果。
她试图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他们之间需要磨合的小小波澜。以谢云归的理智与对她的执着,很快便会明白她的用意,重新回到原有的轨道。
然而,谢云归的“冷”,却以一种更隐晦、也更刺痛的方式持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