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主动分享任何私人层面的感受或发现。当她在一次议事结束后,看似随意地问起他前日提过的、城南某处银杏黄得正好,是否得空一观时,他只是微微躬身,客气而疏离地回答:“谢殿下关怀。只是近日都察院事务繁杂,恐难抽身。殿下若有雅兴,可请茯苓姑娘或巽风护卫陪同前往,必能护得殿下周全。”
客气,周到,无懈可击。
却将她试图修复关系、重拾那点闲适“飞地”的橄榄枝,不轻不重地推了回来。
沈青崖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看着他低垂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睫,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清江浦那个跪在暴雨中崩溃的谢云归,比枕流阁里坦诚剖析“戏与真”的谢云归,更难捉摸,也更……让人心头窒闷。
他不再将伤口和软肋摊开给她看,而是用一层更完美的、名为“恭谨”与“理智”的冰壳,将自己重新包裹了起来。而这冰壳,恰恰是她最初认识他时的模样,也是她曾经最擅长应对的模样。
可现在,这熟悉的样子,却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无处着力的愤怒与……委屈?
是的,委屈。
这个词陌生地划过心头,让她自己都怔了怔。
她有何可委屈?是她先选择了“正确”而非“偏袒”,是她先用理智划清了朝堂与私人的界限。如今他退回安全距离,用她最熟悉的规则与她周旋,她不是应该感到轻松,感到一切重回可控吗?
为何心底那片被秋风吹皱的湖面,迟迟无法平静?为何看着他疏离客气的侧脸,会生出一种想要打破那完美面具、逼出他真实情绪的冲动?
这冲动如此强烈,又如此陌生。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我愿将我这一世所有的感知……都投入其中。”
所以,他现在是在用“疏离”和“客气”,来让她“感知”到,他因她之前的“正确”选择而感受到的失落与受伤吗?
他在用他的方式,教她何为“全情投入”中的“虐”。
不是嘶吼争吵,不是哭诉委屈,而是用这种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退守与冷淡,让她清晰地“体验”到,当他收回部分情感投入时,她这边世界所发生的、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变化。
如同抽走燃烧薪柴中的一根,火焰或许不会立刻熄灭,但那温度的流失,却真切可感。
他在逼她“看见”,逼她“感受”。
逼她承认,在这出他们共同选择的“戏”里,他的情绪、他的感受,已经成了她无法忽略、也无法用单纯“正确”来衡量的重要部分。
他在用“虐”的方式,深化这场“情”。
沈青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下与他一贯的、清冷的平静。
“既然谢御史公务繁忙,那便罢了。”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退下吧。”
谢云归躬身:“云告退。”
转身离开时,他的背脊挺直如松,步伐稳定,没有任何迟疑。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沈青崖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笔。笔杆上,已留下了浅浅的指痕。
她看向窗外,庭院里的枫叶又红了几分,在秋阳下灼灼如火。
心底那片湖,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沉重的冰,寒意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原来,“全情投入”之后的“虐”,不是来自外力的阻挠,不是来自命运的捉弄。
而是来自两个同样骄傲、同样清醒的灵魂,在试图靠近彼此时,那无法避免的、带着试探与博弈的相互刺痛。
他们都看透了戏台,却依然选择入戏。
而入戏之后,才发现最大的风雨,往往来自戏中那个最在意的人。
戏未落幕,虐已焚心。
而这,或许正是他们这场“天命之戏”中,注定要共同品尝的、真实而残酷的滋味。
沈青崖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传来一阵清晰而陌生的、名为“疼痛”的悸动。
为了那个刚刚离去、用疏离将她刺痛的背影。
也为了自己心底,那份因他之痛而生的、无法再忽视的波澜。
秋深了。
而他们的故事,在平静的表象下,正滑向第一个真正考验彼此“投入”深度的、幽暗而灼热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