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谢云归低垂的眼睫上,看着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血色淡薄的唇。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计算着流逝的、充满无形对峙的时间。
然后,沈青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穿透力,直刺这虚假的平静:
“谢云归。”
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谢御史”。
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终于抬起眼,看向她。那目光依旧是平静的,只是在那片平静的深潭底下,有什么东西,因为她这不同寻常的称呼,而微微动荡起来。
沈青崖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你如此行事,步步紧逼,抽丝剥茧……”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棱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可是要本宫心中,所思所想,所喜所怒,从此往后,完全由你?”
问题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彻底撕开了这些时日所有心照不宣的伪装与博弈,将两人之间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症结,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了明面上。
不是质问他的疏离,不是抱怨他的冷淡。
而是直指他所有行为背后,那吞舟般的野心与欲望。
谢云归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仿佛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被这句话猛地打破。他脸上那完美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那裂痕之下,翻涌出震惊,慌乱,被看穿的狼狈,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破釜沉舟的灼热。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想辩解,想用惯常的圆滑将这个话题带过。
但在沈青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此刻正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眸注视下,所有虚伪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书房中蔓延。
窗外,雨后初晴的阳光,终于挣扎着穿透云层,斜斜射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谢云归骤然失了血色的脸,和沈青崖眼中那片冰冷而执拗的、等待答案的深渊。
最终,谢云归几不可闻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动作。
却重如千钧。
承认了。
他承认了,他就是要她心中完全由他。
不是部分,不是大多,是完全。
如同蛟龙要占据整片深潭,如同野火要焚尽整片荒原。
他要的,是彻彻底底的占领,是分毫不少的拥有,是她全部的情感领土与精神疆域。
这野心如此赤裸,如此疯狂,如此……不容于世。
却也如此真实地,袒露在了她面前。
沈青崖看着他点头,看着他眼中那片因野心暴露而翻腾起的、不再掩饰的幽暗火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极致愤怒、被冒犯的震颤,与某种奇异兴奋的复杂战栗。
他终于,撕下了最后一层温润的伪装。
她也终于,逼出了他最深藏的獠牙。
四目相对。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硝烟,与一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危险的新生。
这场始于算计、陷于真实、如今终于图穷匕见的“虐恋情深”,在秋日清晨冰冷的阳光下,露出了它最狰狞,也最真实的底色。
吞舟之欲,已昭然若揭。
而她,又将如何应对?
是挥剑斩断这妄念,还是……心甘情愿,引舟入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