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不是玄妙的灵魂转世,而是更切实的、在人类集体记忆与叙事中的永恒纠缠。
他要让“沈青崖与谢云归”,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固定词组,成为一个时代无法回避的共生符号。
这比单纯的“死后也要在一起”,更宏大,更……野心勃勃。
也更符合他那精于算计、注重实效的性格。
沈青崖静静听着,心中的寒意却并未散去,反而更深。
因为他虽然没有直言要她的“来世”,但他所图谋的,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占有”——在历史叙事与集体记忆中的永恒捆绑。
这依然是“噬魂”。噬的是她作为独立个体在时间长河中的“名魂”。
他要她即使肉身湮灭,作为历史符号的“沈青崖”,也永远与“谢云归”牢牢绑定,无法分离。
这依然是剥夺。剥夺她死后作为独立历史存在的可能性。
“所以,”沈青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你想要的‘生死相系’,不仅仅是此生的风雨同舟,更是死后在青史竹帛上的……永不分离?”
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否认。他眼中翻涌着坦然的野心,与一种近乎虔诚的偏执:“是。云归无法想象,一个没有殿下的世界。同样,也无法接受,在后世的言说中,殿下是孤身一人,或者……身旁站着别的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颤抖的决绝:“若此生注定共筏,那这筏,便该一直漂下去。漂进史书,漂进传说,漂进所有后来者提起我们这个时代时,必然要同时念出的……那两个名字里。”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光影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沈青崖看着谢云归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执拗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对永恒“绑定”的渴望。
她终于确认了。
他的“吞舟之欲”,早已超出了此生的范畴。
他要的是更根本的、在存在意义上的永恒联结。
他要的,是两个人的“天命”,不仅要戏耍这一辈子,还要在无尽的时间长河里,永远地、强制性地……纠缠下去。
这野心,何其可怖。
却也……何其真实地,袒露在她面前。
沈青崖缓缓地,靠向椅背。冰冷的木质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静。
恐惧吗?是的。
但恐惧之外,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宿命般的……了然。
她选了一个疯子。一个连死后世界都不肯放过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而她,似乎也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想逃。
或许,在她内心深处,同样潜藏着对“绝对”与“永恒”的隐秘渴望。只是她的渴望,被理智与责任层层包裹,未曾像他这般赤裸地表达出来。
如今,被他如此疯狂地、不容置疑地摆到面前……
她竟在恐惧之余,感到一丝奇异的……兴奋。
与这样一个连时间都想征服的疯子共筏,驶向那未知的、注定要在史册中留下深刻烙印的洪流……
这或许,才是真正极致的“活生生”。
危险到极致,也真实到极致。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又矮下去一截。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依旧站在那里、仿佛等待最终审判的谢云归,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妥协,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挑衅的清明。
“谢云归,”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落玉盘,清脆而寒冷,“想让后世将我们的名字永远绑在一起……”
她顿了顿,目光如寒星,直刺他眼底:
“那你就得确保,你的名字,配得上与本宫并列。”
“若你中途落水,若你名裂身败,若你……成了后世唾弃的污点……”
她微微倾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本宫会亲手,将你从这‘共筏’上……剔出去。”
“连名带魂,彻底抹净。”
“让你所求的‘永恒绑定’,变成一场……最彻底的笑话。”
威胁,赤裸而残酷。
却也,是对他那疯狂野心最直接的回应。
你要永恒绑定?
可以。
但前提是,你要有资格,与我沈青崖,共享这份“永恒”。
谢云归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缩紧!
随即,那紧缩的瞳孔深处,迸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混合着极致战栗与满足的光芒。
他听懂了。
她不是拒绝,不是恐惧。
她是在划下更残酷、也更……公平的界线。
她要的,是一个足以与她匹配、共同承受永恒洪流的“对手”,而不是一个单纯的“附属”。
这比他预想的任何回应,都更让他……心魂俱颤。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单膝跪地。
不是臣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誓约。
“云归……定不负殿下所望。”
声音嘶哑,却带着焚尽一切的热度。
“此生,定让‘谢云归’三字,配立于‘沈青崖’之侧。”
“千秋史笔,万世评说,皆不能改。”
誓言落下,重如泰山。
烛火摇曳,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纠缠,仿佛预示着那漫长而充满博弈的、超越生死的“共筏”之途,此刻,才真正启航。
沈青崖看着跪在光影中的谢云归,眼中那片冰冷的清明之下,终于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涟漪。
疯子。
她又在心里说了一遍。
但这一次,语气里除了忌惮,似乎还掺杂了些别的、更复杂难言的东西。
那就……试试看吧。
试试看这条绑定了生死、更妄图绑定永恒的“共筏”,究竟能在这无尽的时间洪流中,驶出怎样的轨迹。
是共同成为后世传颂的传奇,还是……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忽然,有些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