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京后的第一次朝会,便是一场不见硝烟的硬仗。
信王谋逆案的余波未平,朝堂上新旧势力暗流涌动。有人急于撇清,有人暗中串联,更有人想借此机会扳倒政敌或攫取利益。永昌帝高坐龙椅之上,面色沉肃,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诸臣。
沈青崖坐在珠帘之后,一身朝服庄重华贵,神色平静无波。她并未多言,只在几位重臣为北境善后事宜及信王涉案人员处置争论不休、几乎要陷入僵局时,才淡淡开口,寥寥数语,切中要害,将争论引回正轨,既维护了皇帝权威,又确保了北境军务不受朝堂扯皮拖累,行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依旧是那个洞察全局、冷静自持、于无声处掌控局面的长公主。朝服是她的铠甲,珠帘是她的屏障,每一句措辞严谨的话语,每一个恰到好处的停顿,都是她扮演这个角色时必须遵循的法则。
谢云归站在都察院御史的队列中,位置不算靠前。他能清晰地看到珠帘后那个模糊却挺直的身影,能听到她透过珠帘传来的、平稳清晰、不带丝毫个人情绪的声音。那声音处理着关乎边境安危、朝局稳定的要务,冷静,高效,无可指摘。
可不知为何,他听着那声音,看着她那完美无瑕的姿态,胸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想起了枕流阁里,她病中微哑柔软的嗓音,想起了大漠石亭边,她卸下所有伪装剖析“天命戏”时,那种混合着疲惫与锐利的真实。甚至想起了更早以前,在清江浦行辕简陋的房间里,她为他换药时,指尖那专注而稳定的微凉触感。
那些瞬间里的沈青崖,是鲜活的,是带着体温和情绪的,是能让他灵魂震颤的。
而此刻珠帘后的这个……更像一尊精雕细琢、完美却冰冷的玉像。一举一动都符合“长公主”这个身份的期待,无可挑剔,却也……遥不可及。
朝会终于结束。诸臣行礼退出大殿。
沈青崖在宫人簇拥下,起身,准备从侧殿离开。经过都察院队列附近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朝谢云归的方向极快地掠过,随即又恢复了目不斜视的姿态,仿佛那一眼只是错觉。
谢云归却捕捉到了。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被厚重朝服与繁复礼仪压抑着的、一闪而过的……倦意。
那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这一切程式化表演的倦怠。
他心头那点烦闷,忽然就化作了尖锐的刺痛。
他知道她必须如此。这是她的位置,她的责任,她无法摆脱的“天命”的一部分。可眼睁睁看着她将自己套进那身华美冰冷的“角色”里,用那种剥离了所有个人特质的声音说话,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力与……愤怒。
愤怒于这世道加诸于她的枷锁,更愤怒于自己,似乎也是这枷锁的见证者,甚至可能是……无意识的共谋。
因为他想要的,是那个鲜活的、真实的沈青崖。可当她必须扮演“长公主”时,他就不得不退到“臣子”的位置,眼睁睁看着那个真实的她被封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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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长公主府书房。
沈青崖已换下繁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报。朝会上的疲惫并未散去,反而沉淀在眉宇间,化作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谢云归求见,送来都察院整理好的、关于信王案部分后续处置的建议条陈。
公事公办地呈上,条理清晰地解说,态度恭谨如常。只是他的目光,始终低垂着,落在她执笔的手上,或是她面前摊开的文书上,并未像往常那样,在她说话时,专注地望向她的眼睛。
沈青崖察觉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恭谨”。那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或者说,是某种被压抑着的情绪。
她听完他的禀报,提笔在条陈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抬眼看他。“就依此议,与刑部、大理寺协同办理。务必稳妥,勿再生枝节。”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处理公务时的清冷平稳。
“是。”谢云归应道,伸手去接她递回的条陈。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纸张边缘时,沈青崖却忽然没有立刻松手。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轻声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方才朝会上……你觉得,户部李尚书关于北境粮饷折银的建议,如何?”
这是个超出他们正在讨论的条陈范畴的问题,甚至带着点征询意见的意味。语气也不再是长公主对臣子的命令,而更像是……一种随口的、卸下些许防备的交流。
谢云归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缓缓抬起眼,终于对上了她的视线。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影子,也映出了一丝极淡的、仿佛寻求某种确认或共鸣的微光。
她在问他。不是作为长公主询问臣子的政见,而是作为沈青崖,在询问他谢云归的看法。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然窜过谢云归的心尖。他胸口那股闷了一上午的郁气,仿佛被这道微光刺穿了一个小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要脱口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李尚书那建议看似稳妥,实则忽略了边镇实际的物资调配困难和可能的中间盘剥,并非良策。
可话到嘴边,他看着沈青崖身上那身代表皇室威仪的天水碧常服,看着她眼底那抹即使卸下朝服也并未完全消散的、属于长公主的沉静与考量,那些话又生生噎住了。
他能说什么?说他觉得堂堂户部尚书的提议有问题?这岂非是在质疑朝堂重臣,甚至间接质疑陛下的决策?而她,身为长公主,听了这话,又该如何自处?是采纳他这“逆耳忠言”,还是以皇室身份驳回?
无论哪种,似乎都会将她推向更艰难的境地。要么与朝臣对立,要么……否定他,重新拉开距离。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意识到,此刻他思考的,竟然首先是她作为“长公主”的立场与难处,而非单纯地、毫无顾忌地回答她作为“沈青崖”提出的问题。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自我厌恶。
他想要她的意识,而非角色。可当她的意识透过角色的缝隙流露出来,向他探询时,他却先被她的“角色”所震慑,踌躇不前。
见他沉默,沈青崖眼底那丝微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下去。她松开了捏着条陈的手指,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你先去忙吧。”
那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谢云归的眼睛。那黯淡下去的,不仅是她眼中的光,仿佛还有某种……他渴求已久的、真实的连接。
一股强烈的不甘与冲动猛地攫住了他。
在她收回手,准备重新拿起朱笔的刹那,谢云归忽然上前一步,不是逾越,却逼近了书案边缘。他抬起眼,目光不再闪躲,直直地望进她眼底,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力度:
“李尚书之议,看似公允,实则未虑边镇实情。粮饷折银,易滋生贪墨,且边地商贾未必充足,银钱恐难及时换为物资。若遇战事紧急或天灾阻断商路,边军恐有断炊之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