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口气说完,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说完后,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紧紧锁着她,等待她的反应。
沈青崖执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紧张、期待,以及那份孤注一掷的坦诚。他没有说“臣以为”,而是直接陈述观点,甚至带着几分尖锐。
他在回答她。用谢云归的方式,回答沈青崖的问题。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斥责他妄议朝政,也没有赞许。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眸色深沉,仿佛在衡量他这番话的重量,以及……他此刻这份逾越却真实的姿态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良久,沈青崖极轻地吁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放下笔,指尖揉了揉眉心,动作间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你说得有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谢云归耳中,“此事,本宫会再思量。”
没有高高在上的“准奏”,也没有冰冷的驳回。只是一个简单的承认,和一个留有余地的承诺。
但这对于谢云归而言,不啻于天籁。
她听到了。不只是听到了他话语的内容,更似乎是……听到了他试图穿过“角色”屏障、递送过来的那份属于“谢云归”的真实意识。
他眼中骤然迸发出光亮,那光亮炽热得几乎要烫伤人。他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因情绪过于激荡而失语。
沈青崖却已重新拿起了笔,目光落回摊开的奏报上,侧脸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条陈放下,你可以退下了。”她语气寻常,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越界的交流从未发生。
谢云归喉咙发紧,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低声道:“是。云告退。”
他将条陈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然后,几乎是倒退着,退出了书房。直到房门在身后合拢,他才靠在廊柱上,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掌心,竟已微微汗湿。
他做到了。在那一瞬间,他挣脱了“臣子”的桎梏,以真实的自己去回应了她流露的真实。
而她,也接住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虽然她又迅速戴回了那副平静的面具。
但那瞬间的连接,真实无比。
然而,谢云归心底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走出长公主府,被初夏微凉的风一吹,他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方才那一幕,恰恰印证了他们之间最根本的矛盾。
她可以短暂地卸下“角色”,流露“意识”,与他进行真实的碰撞。可一旦触碰现实,涉及朝政、责任、身份这些无法回避的东西,她就必须立刻穿回“角色”的铠甲,甚至会用“角色”的方式(比如平淡地结束对话,让他退下)来推开他,以维持那个更大局面的稳定与平衡。
她并非没有意识,也并非不愿与他共享真实。只是她的意识,与她的角色,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与沉重的责任中,纠缠得太深,难以彻底剥离。为了那些她无法放弃的东西(北境的安稳,朝局的平衡,皇兄的江山),她必须优先扮演好“长公主”。哪怕这扮演,会一次次将试图靠近她真实意识的他,推开。
她要推开他时,从不需恶言相向,只需重新戴好那副名为“长公主”的面具,拉开那名为“君臣”的距离,便足以在他与她之间,划下一道冰冷的天堑。
他要她的意识,却不得不面对她为了守护某些东西,而一次次用“角色”筑起的壁垒。
这才是最深的无力,也是最残酷的拉锯。
谢云归望着长公主府巍峨的府门,眼中那簇因短暂连接而燃起的火光,渐渐沉淀为一片更幽深、也更执拗的暗焰。
他知道,前路漫长。
每一次她意识的流露,都可能伴随着下一次更坚决的角色推开。
但他也知道了,她的意识确实存在,并且,曾回应过他。
那么,即便要一次次撞上那冰冷的壁垒,即便要被一次次推开……
他也会一次次,试图靠近。
直到或许有一天,他能找到一种方式,既容纳她必须守护的那些东西,又能让她的意识,不必总是藏在角色的背后。
或者,直到他们在这场无尽的拉锯中,耗尽彼此。
暮色四合,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寂而倔强。
长公主府书房内,沈青崖对着那份谢云归留下的条陈,久久未动。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方才他急切陈述时,目光灼灼望向她的方向。
那眼神里的炽热与期待,烫得她心头发颤。
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由她的“天命”与“角色”铸就的、或许永远无法彻底拆除的高墙。
她闭上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叹息。
裂痕已生,在意识与角色之间,在她与他之间。
而这裂痕,注定会随着每一次真实的靠近与必然的推开,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痛。
可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也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