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她沈青崖,对他谢云归存在的确认。
他张了张嘴,无数话语在舌尖翻滚——想问她是否当真,想问她为何突然如此,想提醒她这有多惊世骇俗,想诉说他自己那些积压的猜疑与不安……
可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堵塞在喉咙里。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眼眸下那不容置疑的决断,看着她微微抿起的、色泽淡薄的唇。
然后,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低哑地响起:
“殿下……”
“我现在……就不舒服。”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自己都愣住了。这几乎是一种本能的、未经思考的反应。像是长久跋涉在沙漠中的人,看到绿洲时不由自主伸出的手。
沈青崖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看着谢云归眼中那混杂着惊愕、渴望、脆弱与孤注一掷的光芒,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羞涩或迟疑。
她再次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捧住他的脸,而是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一个带着些许掌控意味,却又并不强势的姿势。
接着,她微微踮起脚尖,仰起脸,将自己淡色的、微凉的唇,印上了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温热的唇。
吻很轻,很短暂。
没有深入的纠缠,没有情欲的涌动。
只是一个纯粹的、带着凉意的触碰,如同蝴蝶栖息花瓣,又如初雪落于掌心。一触即分。
但就在那短暂接触的瞬间,谢云归浑身剧震,仿佛有细微的电流从那相贴的唇瓣窜遍全身,击碎了他所有紧绷的神经与繁杂的思绪。他下意识地闭上眼,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和她身上传来的、清冷的馨香。
当他再睁开眼时,沈青崖已后退了半步,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只是那白皙的耳根处,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绯色。
“现在呢?”她问,声音比刚才略低了一些,却依旧平稳,“还舒服吗?”
谢云归怔怔地看着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刚才被她吻过的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微凉的、柔软的、无比真实的触感。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震撼与奇异安宁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那些盘踞在心头的猜疑、不安、因朝会上她的“推离”而产生的郁结,似乎都被这个简单到极致的吻,奇异地抚平了,至少是暂时地隔绝了。
“……好多了。”他听到自己声音沙哑地回答,带着一丝恍惚,却又无比真实。
沈青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吻和问一句话一样平常。“记住这个感觉。”她说道,“也记住这个约定。”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脚步微顿,侧首回望,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命令的柔和:
“早些歇息,明日还有事。”
然后,她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厢房,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中。
谢云归独自站在屋内,久久未动。指尖依旧停留在唇上,那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
荒唐的约定。
更荒唐的是,它似乎……真的有效。
至少在这一刻,他心中那片因猜疑和距离感而生的荒芜焦土,被那个轻如蝶翼的吻,注入了一缕清泉,滋生出一小片不可思议的、真实的绿意。
他知道前路依然布满荆棘,她的“角色”与“意识”的战争不会停止,他的猜疑与偏执也可能随时卷土重来。
但有了这个“吻约”,就像是在那片无尽的拉锯战场上,竖起了一面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旗帜。
当猜疑升起时,当推离发生时,至少有一个明确的方式,可以喊停,可以确认,可以重新连接。
尽管这方式如此离经叛道,如此不可思议。
谢云归缓缓垂下手臂,目光落在地上那支掉落的笔上。他弯腰拾起,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走到窗边,望着沈青崖离去后空荡荡的院落,夜色已深,星子寥落。
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一个极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那就……试试看吧。
试试看这荒唐的“吻约”,能否在这布满算计与猜疑的世间,为他们辟出一小方可以真实呼吸、简单相对的天地。
哪怕只是暂时的。
哪怕注定伴随着更多的惊涛骇浪。
他抚了抚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萦绕着那抹微凉。
然后,转身,吹熄了灯。
黑暗降临。
但心底某处,却仿佛被那一点微光点燃,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