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母妃当年所说的,“暂时忘了要画一幅好画”,只是纯粹地“看”。
将她那“一根筋”似的、执着于外在目标的全部专注力,暂时收束回来,转向内在最直接的体验。
无需变得复杂,无需否定自己高效清晰的思维模式。只需在下一个“问题”浮现、下一个“最优解”指令即将启动的刹那,插入一个极简单、极直白的停顿——
比如,三次完整的呼吸。
将寻找最优解的全部心力,暂时用来感受气息如何吸入胸腔,如何在体内流转,又如何带着微温缓缓吐出。只是感受,不判断,不命名,不试图“优化”呼吸。
又或者,在与人(比如谢云归)交谈,觉得必须给出一个“最妥善”或“最机锋”的答复前,停一息。
这一息,不用来构思更佳言辞,只是纯粹地、用那双习惯洞察人心的眼睛,去看见对方眼底细微的情绪流动,去感受对方存在本身带来的气息与温度。或许,她那惯常的“直白”,经过这一息的沉淀,会自然流淌出更深切、更贴合此刻情境的回应,而非仅仅是逻辑上的“正确”。
这并非放弃警惕或变得软弱。恰恰相反,这是将同样的专注力,用于开拓意识中那片被长久忽视的“留白之地”。在那片“留白”里,没有需要解决的敌手,没有需要达成的目标,只有可以纯粹感知的“存在”——自己的存在,他人的存在,万物静默或喧嚣的存在。
她的“执着”,可转化为探究此道的“精进力”。她的“目标导向”,亦可设定一个无形却至高的目标:于每一个当下,体验意识本身的清明与自在。她的“单一直白”,正是此路上最宝贵的品质——不自我欺瞒,于内观时亦能直指核心。
窗外,那只不知名的鸟又啼叫了几声,清越悠长。
沈青崖收回凝视长剑的目光,转身回到案前。舆图上的符号依旧纷繁,三王子的线索仍需布置。
但她的心境,却悄然不同了。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站在图前苦苦寻求破局之路的“执棋者”。她同时也是一个能“看见”自己正在执棋、并能感受执棋时指尖温度与心头微澜的“观者”。
剑未离手,依旧锋利,指向外界的迷雾与荆棘。
但执剑的心,已悄然分出一缕清明,回转向内,如同在紧绷的弓弦旁,允许一片无声的天空存在。
那片天空里,或许正飘过今日马车中谢云归沉默的侧影,飘过他递茶时指尖的温度,飘过自己那丝莫名的失望与此刻的明悟。
她不再急于驱散这些“杂念”,或将其分析为需要处理的“问题”。只是允许它们如云般飘过意识的天空,感受其存在,而后任其自然流散。
这,便是“留白”的开始。
也是她沈青崖,在这被命运与责任推着前行的“逆旅”中,为自己开辟出的、一方真正属于“我”的、可以自由呼吸与感知的天地。
她重新拈起那枚墨玉棋子,这一次,指尖的触感愈发清晰圆润。
目光落在舆图某处,一个极隐秘的、连接西境商路与大月国某位并不起眼的宗室子弟的节点上。
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舒展的弧度。
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她心中已有计较。
而执棋的手,与观棋的心,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静谧的、前所未有的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