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沈青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贵妃榻的软枕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倦极了。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谢云归坐在绣墩上,看着近在咫尺、仿佛闭目养神的沈青崖。她今日未施粉黛,容颜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唇色也淡,却无损那份清绝的美丽。此刻她卸下了所有防备与伪装,安静地闭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着,竟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柔美。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想触碰她微蹙的眉心,想抚平她眉宇间的倦色,想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身上的温度,驱散她似乎从骨子里透出的那丝寒意。
但他不敢。
他只能这样静静地坐着,贪婪地、小心翼翼地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惊扰了这份她难得给予的、近乎奢侈的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困倦的沙哑,如同梦呓:
“谢云归。”
“臣在。”他立刻应道。
“西境这盘棋,你觉得,下一步该如何落子?”她问,眼睛依旧闭着,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谢云归的心却提了起来。他知道,这绝非随口一问。她是在考量,也是在……与他商议。
他沉吟片刻,整理思绪,压低声音,缓缓道:“白家与大月国勾连已深,今夜婚礼便是明证。但周显仁态度暧昧,西境旧族各怀心思。眼下不宜打草惊蛇。当以静制动,暗中切断白家与境外联络的关键渠道,同时分化周家与旧族联盟。待其内部生乱,再伺机而动。”
思路清晰,手段老辣,与她所想不谋而合。
沈青崖“嗯”了一声,表示赞许,却并未睁眼,只是继续道:“大月国那位祭司……身份恐怕不简单。他身边那些侍者,训练有素,非寻常庙宇之人。”
“殿下明鉴。云归已令‘赫连家’的眼线,设法探查其来历。大月国近年内斗不休,这位祭司突然出现在西境,绝非偶然。”
“还有白琬。”沈青崖的声音更轻了些,仿佛即将沉入睡眠,“她今日……似乎并不开心。”
谢云归微微一愣,仔细回想礼台上新娘的模样。美则美矣,但那份美艳之下,眼神似乎的确有些空洞,笑容也略显僵硬。
“殿下观察入微。”他低声道,“白家以女求荣,嫁与周子敬这等纨绔,白小姐心中想必……亦有苦楚。”
“嗯……”沈青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谢云归屏住呼吸,仔细倾听。果然,那清浅的呼吸声规律而安稳,长睫也不再颤动。
她竟就这样,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这个认知,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在他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
信任。毫无保留的信任。
比任何言语的表白,任何身体的靠近,都更直击灵魂。
他僵坐在绣墩上,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痴痴地望着她沉睡的容颜。灯火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份平日里的清冷与威严尽数褪去,只剩下最纯粹的、令人心折的宁静与美丽。
仿佛冰封千年的雪原,在无人窥见的深夜里,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最柔软温润的土壤。
他想,他愿意用一切,守护这片融化的冰原。哪怕只能远远看着,哪怕永不能真正踏入。
不知又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子时。
谢云归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站起身。他走到榻边,取过一旁叠放的薄毯,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缓缓盖在她身上。
指尖不可避免地在空中与她垂落的发丝轻轻擦过,那触感微凉柔滑,让他心头一颤。
他蹲下身,就着这个高度,仰头望着她沉睡的脸,目光描摹过她每一寸眉眼。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极轻、极郑重地说:
“殿下,好梦。”
说完,他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吹熄了内室多余的烛火,只留下榻边一盏小小的、光线柔和的夜灯。
他退出内室,轻轻合上珠帘。
在外间的贵妃榻上,和衣躺下。
枕畔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清冷的梅香。
他闭上眼,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一个极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这一夜,西境寒凉。
质子府澄心堂内,炭火温暖,梅香清冽。
一个在疲惫与信任中沉沉睡去,褪去了所有坚冰。
一个在守护与悸动中静静守候,心中烈焰灼灼,却温柔似水。
融冰之夜,无声更漏。
而某些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流淌成河,再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