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没有立刻回答。山风卷过石台，扬起他青色官袍的一角，也吹动了他额前几缕碎发。他望着沈青崖那双清冷透彻、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锋利自嘲的眼眸，那些关于“专升本”、“才华才干本事”的陌生词汇，奇异地在他脑海中盘旋片刻，与眼前这位立于帝国权力网络中心的长公主形象，形成一种荒诞却又引人深思的对照。
他沉默片刻，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殿下，云归斗胆一问——在殿下所言的那个……‘专升本’的路上，是否也需要先进入某个‘学堂’，遵循一套既定的‘考纲’，方能证明自己的‘才华才干’？”
沈青崖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她微微蹙眉，随即点了点头：“自然。需得先有资格入学，再按规程修习、考核，层层递进，以成绩与能力论高下。”
“那么，”谢云归向前迈了半步，目光灼灼，“这‘学堂’的入学资格由谁核定？这‘考纲’由谁制定？考核的标准由谁掌握？最终‘成绩与能力’的评定，又由谁来裁断？”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沈青崖眼中的那一丝迷惘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明悟。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云归并不需要她的答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缓，却字字如刀：“殿下口中的那条路，看似全然倚仗个人‘才华才干本事’，实则每一步，都离不开一个更庞大、更复杂的‘规则体系’。入学资格，是规则；考纲制定，是规则；考核标准与最终评定，更是规则。而规则，从不是凭空而来，也绝非天然公正。它由人制定，由人解释，由人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官道上如蝼蚁般移动的车马行人：“制定规则者，身在何处？往往便在殿下所说的那张‘网’的枢纽之处。他们或许不直接参与每一场考核，但他们决定了哪条路是‘正途’，什么样的‘才华’值得被认可，怎样的‘本事’算作‘高下’。寒门子弟悬梁刺股，钻研的不仅是经义文章，更是这套规则下认可的‘才华’标准；他们跨越的不仅是学识的阶梯，更是规则制定者设下的一道道无形门槛。”
“殿下，”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青崖脸上，眼神复杂，“您生于天家，自幼所见，便是这张网的顶端。您看到的，是无数人在这网中挣扎、攀附、利用规则或挑战规则。您觉得他们只知经营‘关系’，不懂仰仗‘才华’。可您是否想过，在他们眼中，所谓的‘经营关系’，或许正是通往‘施展才华’之地的、最现实甚至唯一可行的路径？因为那‘才华’得以被看见、被衡量、被赋予价值的‘位置’与‘平台’，本身就牢牢嵌在这张网的关键节点之上。”
沈青崖的指尖微微蜷缩。谢云归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她心中那点因现代意识碎片带来的优越感与困惑，剖解得清清楚楚。
是啊。那个遥远时空中，所谓的“专升本”，所谓的“凭本事”，难道就真的超脱于任何“关系”与“规则”之外吗？入学资格没有门槛吗？考纲不体现某种价值导向吗？用人单位的选择没有偏好与隐形规则吗？甚至，一个行业、一个领域的“风口”与“价值认定”，难道不是由更宏观的、无数力量博弈形成的“势”所推动的吗？
区别或许在于，那个时代的“网”更庞大、更复杂、节点更多元、规则更显性也更多变，给予了个人“凭本事”跨越某些层级、在一定范围内摆脱单一依附关系的更大可能。但“规则”与“位置”的核心逻辑，从未改变。
而她所处的这个时代，这张网更紧密，节点更集中，规则更隐蔽也更稳固。在这里，“位置”本身，往往就直接决定了“才华”能否被看见、被认可、被施展。
所以，不是那些王尚书、李阁老们愚昧短视，只知钻营。而是他们，包括曾经的她，都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在这张具体的网中，想做成任何事——无论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还是满足私欲的小事——首要之务，便是厘清自己所处的“位置”，看清与各方“节点”的“连接”，理解并利用（或挑战）既定的“规则”。这是生存与行事的基础逻辑。个人才华固然重要，但若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嵌入这张网，找不到让才华被“规则”认可的途径，那才华便如暗室明珠，再耀眼也照不亮方寸之外。
她展示“权谋术”，并非因为她只懂权谋，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在这个位置，“权谋”恰恰是最高效的、将个人才智与对“网”的认知结合起来，以达成目标（无论是自保、复仇、肃清朝纲还是守护在意之人）的“工具”与“本事”。这是一种高度情境化的“才干”。
谢云归看着她眼中变幻的神色，知道她已经想明白了大半。他声音放得更缓，却也更沉：“殿下或许觉得，您并非他们那条路上的人。但云归以为，殊途，或可同归。”
“何解？”
“殿下与他们，或许所求不同，心境不同，手段的边界亦不同。但他们汲汲营营想要抵达的、能够影响规则甚至制定规则的‘位置’，殿下生来便已站在其上，甚至走得更深更远。”他目光坦诚，“他们视殿下为网中巨结，千方百计想要连接、借力或防备，是因为他们看清了殿下所处的‘位’所蕴含的‘势’。他们误解殿下也如他们一般，只是在经营这张网，谋取网中的利益与权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们不知道，殿下站在那个‘位’上，看到的或许不是网中的蝇营狗苟，而是整张网的脉络与流向；想的或许不是如何为自己攫取更多，而是如何让这张网……不那么窒息，让更多的‘才华’，能有被看见、得以施展的缝隙与通路。”
沈青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谢云归的话，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她内心深处自己都未曾完全言明的某种……矛盾与志向。
她厌恶这张网的束缚与倾轧，却又不得不利用它来生存和行事。她鄙夷那些只知在网中钻营的嘴脸，却又无法完全否认他们行为逻辑的“合理性”。她心中那份模糊的、对“鲜活人生”的向往，与身为长公主必须背负的责任与身处的位置，时刻撕扯着她。
而现在，谢云归说，她或许可以……“殊途同归”。
用她所在的位置，所看到的视野，所掌握的“权谋”之器，去做一些不同的事。不是简单地随波逐流或愤世嫉俗，而是清醒地在这张网中，尝试开辟不一样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