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带来的凉意,迟迟未能吹散沈青崖心头的震动。
谢云归那句“殊途同归”,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真正审视过的门。门后不是新的坦途,而是对她所处世界运行逻辑更深一层的、近乎残酷的清晰认知。
她一直知道自己身处一张巨大的权力与关系之网。她厌恶它,利用它,甚至在某些时刻试图以局外人的冷眼去解构它。但直到此刻,她才猛然惊觉——她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这张网的编织经纬、节点之间的气机流转,以及那些看似“钻营”的行止背后,一套高度精微、且被广泛默认的“法门”。
是的,法门。
谢云归说得对。在这张网中谋生存、图进取、乃至实现抱负,本身就需要一门极其复杂的“处世之道”。这门“道”包罗万象:辨识关键枢纽(哪些人、哪些位置真正掌握权柄与话语),领会枢纽间的勾连方式与亲疏(血脉、师承、利益往来、人情亏欠、把柄制衡等),预判网中的风声流向与势力消长(朝议倾向、派系起伏),以及最紧要的——如何在恰当的时机,以合宜的方式,将自己或自己的意图,“楔入”或“系连”到合宜的枢纽上,从而借力打力、影响流向、达成所图。
这不是简单的“攀附”或“钻营”,这是一套需要明察秋毫、审时度势、手腕圆融且心志坚韧的“硬功夫”。那些她曾不屑的王尚书、李阁老之流,或许正是此道的娴熟行者。他们未必比她更智深,也未必有更高远的志向,但他们深谙此间的规矩方圆,并因此在这张网中进退自如,乃至步步登高。
而她沈青崖呢?
她生来便踞于一个极高的枢纽之上——长公主,陛下最信重的御妹,暗中更握有莫测之权柄。这位格赋予了她俯瞰网络的眼界,也给了她无需刻意“系连”便能天然搅动网络流向的“势”。她惯于运使这种“势”,以力破局,以威制人。她展现的“谋略”,更多是立足高处的局势判析、资源调度与雷霆手段,是“大巧若拙”的层面。
然则在这之下,那些更幽微、更日常的“网罗经营之法”——如何培植人脉,如何传递隐晦讯号,如何在不伤颜面的情状下达成默契,如何栽培与安插亲信,如何在不同的利益圈子间巧妙周旋……这些构成此网基础运转脉络的“细处功夫”,她实则生疏,甚至……鄙薄视之。
因她从未真正“必须”倚仗这些。
她的位置太高,高到常常可无视那些枝节勾连。她的志趣往往也太恢弘或太特异(自保、雪恨、护持特定之人),与大多数在网中谋求富贵前程者所求迥异,故而她也不屑于去修习和运用那些在她看来“格局促狭”的法门。
这就造成了一个巨大的认知空缺,也引致了她长久以来的一个根本误解:
她误以为,旁人将她视为同类,是在“钻研”这张网。
而实情是,旁人敬畏她、忌惮她、试图系连或对抗她,恰恰是因她天然盘踞此网中最紧要、最强大的枢纽之一,且展露出运使此枢纽的沛然之力。他们误判的,非是她的行止路数(他们或许也觉她手段直接、不循常理),而是她的根本所图与认知深浅。
他们以为她洞悉此道,是在行一局更大、更幽深的棋。
而实际上,她或许根本未曾全然明了这局棋最基础的一些弈法。
这认知让沈青崖感到一阵荒诞的晕眩,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自嘲。
怪不得……怪不得她总觉何处窒碍。
怪不得她那些出于本心的、或基于更高层面思虑而作出的决断与举措,会被解读出无数重“深意”与“算计”。
怪不得她明明手握利器(智略、权柄、眼界),却常在某些具体事务的推展上,感到一股无形的滞涩与掣肘,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缕在牵绊。
因她只懂得运使“势”去碾压,去开辟通衢,却对那些构成网络根基的、密密麻麻的“勾连丝缕”缺乏精微的感知与操控之能。而这些丝缕,往往决定着消息能否准确递达,意图能否被正解,钧命能否被切实奉行。
她仿若手持神兵的重甲武士,能劈开山岳,却未必能绣妥一朵绢花。而此间世道,许多时候需要的恰是绣花的功夫。
“识见之外,难有作为……”
她神思中无端掠过这句略嫌直白却切中肯綮的念头。
在当下境况,“作为”可置换为“影响力”、“掌控度”、“达成所图的有效路径”。
她难成识见之外的功业。
因她从未真正识见,在此世间,尤是在她所处的这位格与需应对的这般复杂局面下,除了恢弘的“势”与“力”,尚需那些精微的、“系连”与“楔入”的法门。
谢云归窥见了这一点。
故而他说“殊途同归”。非是让她变作王尚书、李阁老那般人物,而是点醒她,若欲真正以她的方式去移易些事物,去走通她自己的路,她或许需补上这一课——非是习他们的处世之念,而是理解并掌握他们赖以存身行事的这套“网罗经营之法”。而后,用她的高度、她的眼界、她的所图,去重新运使此法,达成“同归”却“殊途”之效。
这需修习。
需暂敛几分身段与固有的成见。
甚或可能需要……假借他人之力。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身旁的谢云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