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身寒微,历经坎坷,于夹缝中求存,自最底层一路挣挫上来。他或许无她那般的高处眼界与恢弘资源,但他必然深谙那些她所生疏的、在网中求存与攀升的“细处功夫”。他懂得辨识枢纽,懂得建立勾连,懂得传递讯息,懂得在不具绝对力量的情势下撬动局面。
他是那个既能领会她的“殊途”(更高的志趣与不同的心境),又精擅“此途”必备法门之人。
这或许,方是他真正无可替代的价值所在。不惟是一柄锋利的刃,一个忠实的盟友,更是一个能弥补她识见空缺、助她将宏图落于细微处的……“佐助之臣”与“推行之人”。
思通此节,沈青崖心中那点因被误解而生的烦闷与自嘲,渐渐被一种更沉静、更务实的心绪取代。
误解便误解罢。
既然已在此位,既然已决意要以己身之道行些事体,那么,补全识见,掌握必要的“法门”,便是接下来必得面对的课业。
而谢云归……
她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山风吹拂他的衣袂,他立在那里,如一株生于岩隙却坚韧向上的孤松。
“谢云归。”她启唇,声音平静无波。
“殿下。”他应声转首,目光沉静地候着。
“回京之后,”她缓缓道,字字清晰而笃定,“关于都察院,关于北境军需后续,乃至……关于朝中一些人事的细微动向,本宫需知悉得更具体,更迅捷。”
这不是钧命,而是一种姿态的转易。意味着她不再只瞩目大方向与大果效,开始要深入那些构成网络的精微脉络。
谢云归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微微颔首:“云归明白。定当竭尽所能,为殿下厘清脉络,通达消息。”
他没有问缘由,也没有多余的表态。但他听懂了,听懂了她决意开始正视并修习这张网的运转细处。
“还有,”沈青崖顿了顿,目光投向山下隐约可见的巍峨京城轮廓,“本宫需一些……可靠且懂规矩的人。不在明处,但在需用时,能派上用场。”
这是在索人,要那些熟稔“网罗细务”的、能够奉行具体勾连与楔入之事的“手足”与“耳目”。
谢云归沉吟片刻,道:“云归母亲留下的一些故旧关系,以及……这几年来暗中结交、察看过的人手中,或有可用者。只是需得仔细甄别,稳妥安置。”
“此事,交由你去办。”沈青崖径直授命,“分寸尺度,你自行斟酌。只需谨记,本宫要的是‘可用’与‘可控’,宁缺毋滥。”
“是。”谢云归郑重应下。他知道,这份信重与托付,比任何言辞都更沉。这意味着,她真正开始将他视为弥补她短缺、共同构建施行脉络的关键一环。
山风渐息,暮色开始从群山背后弥漫上来。
沈青崖最后望了一眼这苍茫天地,转身,向山下走去。
“回吧。”
谢云归紧随其后。
下山的路,比来时似乎明晰了一些。
沈青崖知晓,前路绝不会因此变得坦荡。补全识见、修习“法门”的过程,必伴随着挫顿、试错,甚或可能遭遇反噬。掌握精微网络的同时,也可能被网络的惯力所缚或所染。
但至少,她不再盲目,不再倨傲地以为自己可全然超脱于此网的运转规矩之外。
她选择了“入网”,以清明的识见,以修习的姿态,以她自己的志趣为导向。
而身侧此人,将是她在“此途”上最紧要的引路之人与助力。
至于最终,是她移易了网的某些流向,还是网同化了她;是“殊途”终将辟出新径,还是渐被“同归”的洪流淹没……
那是来日需书写的答案。
此刻,她只是清晰地踏出了第一步。
走向京城,走向那张她既憎厌又不得不深入其中、并尝试自内里施加影响的,巨大而无形的网。
而这一次,她的眸中,除了惯常的沉静与疏淡,更多了一份沉潜的、属于修习者的审慎与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