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无力感与清醒认知的寒意,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她一直以自己的智谋与掌控力为傲,认为足以弥补身份与性别的“局限”。可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在某些关乎治理本质的、最“接地气”的层面,她的“局限”,真实存在,且影响深远。
这认知并未让她感到挫败或自我否定,反而激起一种更冷冽的、近乎锋锐的清醒。
既然盲区存在,那便去“看见”。
既然经验缺乏,那便去“积累”。
既然“人情世故”是这庞大网络无法剔除的组成部分,那便去“理解”它,甚至……学习“利用”它。
不是同流合污,而是如谢云归那般,深知其规则,方能于规则之中,或之外,找到撬动改变的支点。
她忽然有些明白,谢云归为何对参与拟定漕运新则例细则如此积极。那不仅仅是为了她,或许也是为了验证他自身从泥泞中带来的、对那些“毛细血管”级现实问题的洞察与解决思路。他想将他那份沉重的“实感”,注入到更高层面的规则设计之中,试图让新规更“抗腐蚀”,更贴近地面运作的真实逻辑。
而她,需要这样的“实感”。需要谢云归,也需要更多像他一样,从不同层面、带着不同“经验盲区”与“现实感”的人,来补全她视野的拼图。
治理,或许从来就不该是云端孤高的设计,而是一场不断与地面“摩擦力”角力、妥协、又试图引导向前的、永无止境的跋涉。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
茯苓轻手轻脚地进来,点燃了宫灯。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也映亮了沈青崖沉静无波的脸。
“殿下,可要传膳?”茯苓低声问。
沈青崖摇了摇头:“再等等。”她顿了顿,吩咐道,“将去岁至今,所有关于州县钱粮、刑名诉讼、吏治考核方面,争议较大或执行中出现明显偏差的奏疏、邸报、及暗线回报,拣紧要的,整理出一份摘要,明早送至书房。”
她要去看。看那些她以往或许会忽略、或只从战略层面考虑的“细节”。看那些“人情世故”与“成例”如何在实际运作中,具体地扭曲着政令,塑造着现实。
“是。”茯苓虽有些讶异于这突然的命令,但并未多问,恭敬应下。
沈青崖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送至唇边,慢慢饮尽。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间,带来清晰的清醒感。
她是女子,是长公主,是幕后的权臣。这些身份塑造了她的眼界,也带来了局限。
但没关系。
局限可以被认知,盲区可以被照亮,经验可以被积累。
她或许永远无法像谢云归那样,对某些“泥泞”拥有切肤的体会。但她可以学习“看见”泥泞的形态,理解其形成的逻辑,并运用她所拥有的、不同的“势”与“智”,去寻找清理或疏导泥泞的可能路径。
这路径,注定比单纯的“清官梦”要复杂、迂回、甚至充满妥协与算计。
但或许,这才是真实世界中,想要“保住什么”、“做成什么”,所必须面对与学习的“功课”。
窗外,宫灯次第亮起,连缀成一片辉煌而沉默的光河。
沈青崖放下空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那片属于帝国权力与无数琐碎现实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眼底那点因认知到自身局限而生的寒意,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沉静、也更坚定的微光。
路还长。
而她,才刚刚开始,真正尝试着,将目光投向那些曾被身份与性别无意间屏蔽的、地面之上的尘埃与泥泞。
并准备着,在必要的时候,亲手去触碰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