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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玉门风(1/2)

玉门城的风,总在午后变得尤其干燥暴烈,卷着细沙,吹得听风馆庭院里那几株耐旱的“雪沙棘”簌簌作响。空气里那股混合着香料、尘土与烈日炙烤石头的特殊气味,无孔不入。

沈青崖已逐渐习惯这异域的气息,正如她不得不开始习惯另一种更为无形、却无处不在的东西——目光。

客舍的窗户开得很高,镶着彩色琉璃,透进来的光线被滤成斑驳陆离的色块。她坐在窗下矮榻上,面前摊着大月国宫廷送来的、关于秋季互市与边境防务的文书副本——这是她通过谢云归,以“了解风物”为由,“顺带”要来看的。手指捻过坚韧的羊皮纸页,目光落在那些曲里拐弯的异国文字与翻译旁注上,思绪却有一半飘在外面。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即便是这相对封闭的客舍,当她偶尔走到廊下,或是透过琉璃窗望向庭院时,那些巡逻的侍卫、来往的仆役,甚至隔壁院落可能存在的住客,他们的视线,总会似有若无地飘过来。不是窥探,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对“异类”的打量。

在这里,“大周长公主”这个尊贵身份,如同一件华丽却略不合身的锦袍,既提供了保护,也带来了某种不便。人们因这身份而恭敬,却也因这身份背后清晰的“异邦”、“女子”标签,而自然而然地将她归入一个需要特殊对待、却也容易被边缘化的范畴。

前几日,谢云归与大月国几位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员在偏厅议事,她本有意无意地在廊下“经过”,想听听进展。那位须发皆白、看起来最德高望重的老臣,却在看到她身影时,话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讨论的声音便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话题也似乎更往“惯例”、“常情”上靠拢。那并非排斥,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不便”——仿佛她的在场,天然会阻碍某些更直接、更粗粝、或许不那么“雅致”的交流。

她识趣地走开了。心中并无多少委屈,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原来,那些只存在于抽象文字里的“男女大防”、“内外之别”,落到实地,便是这样一个个细微的、几乎难以指摘却又实实在在构成阻碍的瞬间。它不一定是恶意,甚至可能源于某种自以为是的“体贴”或“规矩”,但它确确实实,在你和某些核心事务、某些真实信息之间,划下了一道透明的、却难以逾越的屏障。

她过去并非对此一无所知。只是那时,她身处自己熟悉的权力结构顶端,有太多方法可以绕开或无视这些屏障。她可以女扮男装(虽然很少需要),可以用长公主的威仪压人,可以用暗中的权柄操控。她很少需要纯粹以“沈青崖”这个女人的身体,去直接碰撞这些坚硬的、默认为男性而设的规则。

现在,在这异国他乡,她那些熟悉的、可以借力的身份与手段,效用大打折扣。她被迫更直接地,用这具女性的身体,去体验这个以男性视角和规则构建的“外面”世界。

怪不得,她少时读史,总觉得那些留名的女子,无论是贤后还是枭雄,其传记读来总隔着一层。原来,她们不仅要面对史官笔下的明枪暗箭,在真实活着的每一刻,或许都要先消化掉无数此类“不便”的目光与规矩,才能腾出手来,去做那些最终被记载下来的事。

也怪不得,从前在京城,偶尔有些场合,她会听到某些胆大的勋贵子弟私下戏称她“沈大哥”。那时她只觉荒谬,甚至有点厌烦这种轻佻。如今想来,那称呼背后,何尝不是一种扭曲的“认可”?因为他们无法理解一个女人何以拥有那样的头脑和手段,便下意识地,用称呼男性的方式,来“接纳”她的存在,抹去她性别带来的“异样感”。

她从未有过“女性身体意识”,不是因为她否定自己的性别,而是因为她过去生存的世界,允许她(或者说,她有能力迫使世界允许她)将“头脑”和“手段”作为与外界交互的主要工具,而将身体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乃至忽略。

如今,在玉门城无所不在的异样目光与无形屏障中,这具身体的存在感被无限放大。她无法再忽略它。她必须学习,如何带着这具醒目的、被视为“异类”的身体,在这里行走,观察,甚至……达成目的。

这感觉,就像一直习惯于在水中优雅潜游的人,突然被抛到了岸上,必须用陌生的肺和四肢去呼吸、行走。笨拙,滞涩,却也是一种全新的、无法回避的“落地”。

门外传来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沈青崖没有抬头,指尖依旧停留在羊皮纸的某行文字上。

谢云归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阳光与尘土的气息。他已换下官服,穿着一身玉门本地贵族男子常穿的深蓝色绣银线边长袍,腰间束着革带,额上那点伤疤颜色已淡,几乎看不出来。这装扮让他少了几分中原官员的温雅,多了几分异域的利落与……一种奇妙的融合感。

他走到她面前不远处的席垫上坐下,动作自然。“殿下在看互市条目?”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抬起眼,“谈得如何?”

谢云归从怀中取出一卷更详细的草拟章程,递给她。“基本框架已定,大月国对丝绸、茶叶、瓷器的需求比我们预想的更大,尤其在靠近西边的几个大部族。他们愿意用上等马匹、玉石和部分珍稀药材交换。但在边境抽成比例和通关查验的细则上,还有得磨。”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位苏迪老亲王,表面和气,实则寸利必争,对边境驻军换防的提议尤其警惕。”

沈青崖接过章程,快速浏览,目光在几个关键数字和条款上停留。“警惕是正常的。换防提议不过是个试探,看看他们对边境掌控的实际力度和态度。互市才是重点。”她指尖点在一处,“这里,关于纠纷仲裁,他们坚持要以大月国律法和旧例为主?”

“是。我们提出设立联合仲裁庭,各出半数人选,他们态度模糊。”

沈青崖沉吟片刻:“此事不急,可先放一放。互市初期,纠纷不会太多。待生意做起来,利益纠缠深了,他们自会明白一个相对公允的仲裁机制的必要。”她放下章程,看向谢云归,“你脸色不太好。可是今日议事不顺?”

谢云归微微摇头:“议事尚可。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今日在宫门外,遇到几个大月国贵族子弟,言语间……对殿下颇有好奇,问了些不得体的问题。”

他没具体说是什么问题,但沈青崖能猜到。无非是关于她的容貌、年龄、为何不留在中原、是否婚配等等,或许还掺杂着一些对“中原贵女”风情的轻佻揣测。

这种事,这几日已非第一次。谢云归总是默默挡掉,回来也甚少提及,怕惹她不快。但今日,他眉宇间那抹压不住的冷意,比往日更甚。

沈青崖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眼中未散的薄怒,心中那片冰凉的了然里,忽然渗入一丝极细微的……暖意。

他在为她生气。因那些她不得不开始习惯的、基于性别的轻慢与窥探。

“无妨。”她语气平淡,“些许闲言,伤不得我分毫。”她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淡,却带着一种冷冽的透彻,“他们越是这样,反倒越让我看得清楚。”

看得清楚,这世界运行的另一套底层规则。看得清楚,自己想要触碰某些东西时,可能需要额外推开多少扇无形之门。

谢云归凝视着她平静的侧脸,眼中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愫取代。他忽然低声道:“殿下……与从前,似乎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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