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转眸看他：“何处不同？”

谢云归斟酌着词句：“从前……殿下也冷静，也通透，但总觉得……隔着一层冰，或是站在云端。如今……”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如今，殿下依旧冷静通透，却像是……从云端走下来了，站到了这尘土里。冰还在，却像是裹着玉石的冰，触手生温，也有了重量。”

走下来了。站到尘土里。

触手生温，也有了重量。

沈青崖心弦微震。她没想到，谢云归竟能如此精准地描述出她此刻自己都未必能完全言明的状态。

是的，她“落地”了。不是现在才到，而是到了这玉门城，被迫用这具女性的身体重新感知世界后，才真正完成了某种认知上的“落地”。从前那些关于平等、关于智谋无敌的抽象信念，此刻都掺入了真实世界的砂砾，变得具体、沉重，却也……更真实可触。

“是吗。”她最终只是淡淡应了这两个字，目光重新落回羊皮纸上，“站到尘土里，未必是坏事。至少，看得更真切些。”

包括看待你。她在心里无声地补充。

从前她看他，是隔着“棋手看棋子”或“同类相吸”的滤镜。如今站在同样的“尘土”里，她似乎能看到更多——看到他身为男性，在这个世界里天然的便利与无形的责任；看到他为她挡掉那些目光与窥探时，那份隐忍的愤怒与小心翼翼的保护欲；也看到他们之间，除了灵魂的共鸣与危险的吸引外，那因性别差异而带来的、新的张力与理解的可能。

谢云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垂眸阅卷的侧影。窗外斑驳的琉璃光影在她脸上流转，将她长睫的阴影投在莹白的脸颊上。她今日未绾高髻，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墨发垂落颈侧，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依旧是那副清绝的容颜，却似乎比在中原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生气。不是活泼，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扎根于真实处境的鲜活。像玉石浸了泉水，温润底下透出内敛的光华。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沈青崖忽然抬起眼，再次看向他。

“还有一事。”她开口道，语气恢复了谈论正事时的清晰，“关于那个总在客舍附近徘徊、眼神不太对的灰袍商人。查得如何了？”

谢云归立刻收敛心神，正色道：“已让墨泉跟了两日。那人确非普通商贾，与城中‘骆驼会’有些关联。‘骆驼会’明面上经营货运，暗地里也做些消息买卖、甚至走私的勾当。他似乎在打听使团，尤其是……殿下您的行程起居。”

沈青崖眼中寒光一闪。“冲着我来的？”

“尚不确定。但小心为上。”谢云归道，“我已加派了暗处的人手，也会请大月国这边加强对听风馆的警戒。”

“嗯。”沈青崖颔首，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羊皮纸的边缘，“或许，也该让他……看到些他想看的‘动静’。”

谢云归眸光微动：“殿下的意思是？”

沈青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窗外被风吹得狂舞的雪沙棘枝条，片刻后，才缓缓道：“在这玉门城，我们是大周的使臣，是‘客人’。但有时候，客人太安分，反倒容易被人轻视，甚至……觉得可以随意窥探。”她转回头，看向谢云归，眼神清冷而锐利，“找个合适的时机，‘不经意’地，让他们知道，我们这位长公主殿下，不仅对互市条款感兴趣，对玉门城的地下消息网，对‘骆驼会’背后的真正主人，也略有耳闻。”

引蛇出洞，敲山震虎。这是她熟悉的领域。

只是这一次，她要用的，不仅是头脑中的谋略。

还有这具刚刚开始学习在尘土中行走的、属于沈青崖的女性的身体，作为最醒目的“饵”，与最不可测的“变数”。

谢云归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心头一紧，下意识道：“殿下，此举是否过于冒险？您的安危……”

“本宫的安危，自然重要。”沈青崖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若一味龟缩，只会让人觉得可欺。既要在这里做事，有些风险，避无可避。”她顿了顿，看着谢云归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语气稍稍放缓，“放心，本宫自有分寸。你只需配合便是。”

谢云归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眸，知道劝阻无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忧虑与保护欲，郑重道：“云归明白。必当周密安排，确保万全。”

沈青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去，阅读手中的文书。

谢云归也静坐了片刻，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窗外，玉门城干燥暴烈的风依旧在呼啸。

而室内，一种新的、基于更真实处境与认知的默契，正在两人之间悄然生长。

她落地了，站到了这异域的尘土里。

而他，也将陪着她，在这尘土与风沙中，看清前路，也守护好她——不仅作为他选择的主君，也作为他心中那轮独一无二的、终于触手可及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