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汁的凉意还留在舌尖,茯苓领命退下的脚步声犹在耳畔,沈青崖却忽然感到一阵迟来的、尖锐的反胃。
“跟男女身体曲线有什么关联?”
这句话如同冰锥,猝然刺破了她刚刚因认知重塑而泛起的、那一丝近乎新奇的微妙兴奋。
她站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水晶盏冰凉剔透的壁沿,目光却已穿透了眼前晃动的彩色光影,投向一个更幽深、也更令人窒息的所在。
是啊,关联在哪里?
她沈青崖,立于此处,所思所虑,是两国邦交,是边境互市,是暗处的探子与明面的博弈。她动用的是二十余年浸淫权谋练就的头脑,是洞察人心、权衡利弊的智识,是身处异域仍能周旋掌控的定力与手腕。
这些,与她胸口起伏的曲线、腰肢收束的弧度、裙摆下双腿的线条……究竟有什么必然的、值得被如此瞩目的关联?!
除非是爱慕她的男性,如谢云归,他的目光或许掺杂了欲望与情愫,那好歹是基于一份具体指向“沈青崖”这个人的、复杂的情感。或是欣赏她风姿的同性,那或许源于某种审美共鸣或隐秘的向往。
可玉门城这些目光——那些市井商人、守城兵卒、甚至部分大月官员——他们看的,难道是她沈青崖的智识与为人吗?
不。
他们看的是“一个异邦来的美貌公主”。
一个可供谈论、观赏、甚至私下意淫的“女性身体标本”。
他们将她的智识、身份、乃至她所有的言行,都强行框进了“女性身体”这个首先被看见、且被过度解读的容器里。她的冷静被看作“冷艳”,她的谋略被解为“心机”,她与谢云归的商议被视作“风流韵事”的佐证。
仿佛她这具身体的存在,先天地、无可辩驳地,扭曲、简化、甚至污染了她一切超越性别的努力与成就。
这认知让沈青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不是愤怒,是恶心。如同看到洁净玉石被强行涂抹上污秽油腻的颜料,还被告知这颜料才是玉石的“真正价值”。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份“裹着玉石的冰”的新奇体悟,是何等天真,甚至……可悲。
她以为自己是“冰裹玉石”,理智与温度交融的独特存在。却未曾深想,在外界绝大多数眼中,那“玉石”的部分,首先且主要被简化为“女性的身体曲线”,而“冰”的智识光辉,要么被这曲线折射得面目全非,要么就干脆被这曲线的阴影所遮蔽。
她引以为傲的、刚刚开始学习运用的“完整存在”,在他人粗暴的凝视下,竟可能被拆解、扭曲成如此不堪的模样。
这不对。
这荒谬绝伦。
一个人被看见、被评价、被对待的方式,怎么能如此先入为主、如此根深蒂固地与这具肉身的性别特征绑定?难道这世间评判价值的标准,竟如此狭隘肤浅?难道那些朝堂上与她交锋的男性臣工,那些北境浴血的将士,那些史书上留名的谋士智者……他们的价值,也首先要通过他们身体肌肉的线条、胡须的疏密、喉结的凸起来衡量吗?
当然不!
他们的智识、勇毅、功业、人格,才是他们立足于世、被历史铭记的根本。他们的身体,或许健壮或许文弱,不过是承载这些精神的皮囊,是次要的、甚至常常被忽略的背景。
为何到了她这里,到了所有女性这里,这“背景”就突兀地跳到了前台,成了首要的、甚至唯一的焦点?成了衡量她们一切言行、成就、乃至存在意义的扭曲滤镜?
沈青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脊椎深处蔓延开来。
她想起幼时在宫中,太傅讲授史籍,提到前朝某位以才学闻名的公主,后人评价却总不忘添上一笔“姿容绝丽”。仿佛她的“姿容”是她“才学”的必要注解,甚至是她得以留名青史的某种“加分项”。当时她懵懂,只觉奇怪。如今想来,那何尝不是一种隐蔽的、恶毒的矮化?将一位女性的思想成就,悄然偷换为可供品鉴的“才貌双全”的标本。
她又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暗中执掌权柄,许多决策明明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通过他人之口执行,功成之后,赞誉却往往落于执行者或皇室整体的“圣明”。她曾以为那是隐藏身份的必要代价。现在却恍然,其中是否也掺杂了某种对“女性直接展现卓越智识”的无意识排斥与淡化?仿佛女性过于耀眼、过于直接地掌控局面,本身便是一种需要被柔化、被转译的“异常”。
玉门城不过是这世间规则的一个放大镜,将这套潜藏的、荒谬的评判体系,赤裸裸地摊开在她眼前。
风透过窗隙吹入,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与粗糙,拂过她的面颊。那感觉不再是“旷野的自由”,而像无数细小的沙砾,摩擦着她刚刚开始苏醒的、对自身完整性的认知。
她开始理解,为何谢云归那专注的眼神,会让她在感到被冒犯的同时,又隐隐有一丝异样。因为他的凝视里,虽然包含了对她身体特质的关注,但那关注是包裹在更大的、对她“整个人”的复杂情感与认知之中的。他不是将她简化为“曲线”,而是在试图理解“曲线”所包裹的那个独一无二的灵魂。
而玉门城大多数人的目光,是剥离的,是粗暴的。他们只想要“曲线”带来的视觉刺激与谈资,对曲线之内是什么,毫无兴趣,甚至有意无意地拒绝看见。
这让她恶心。
也让她……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感受到一种身为“女性”,在这个由男性定义规则的世界里,所背负的、无声而沉重的“他者”枷锁。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易将自己代入“无性别”的棋手角色,纯粹以智识与规则对话的沈青崖。她被迫清醒地意识到,她的“女性身体”,是她无法剥离的、与生俱来的“存在参数”。这个参数,在这个世界的默认设置里,带着先天的“干扰”与“扭曲”效果。
她可以继续用智识去博弈,用谋略去掌控。但从此以后,她必须分出一部分心力,去计算、去应对、去化解这个“身体参数”带来的额外“噪音”与“阻力”。
如同下棋时,棋盘本身对她有着不易察觉的倾斜。
这感觉……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