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太不公平。
沈青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混合着恶心、寒意与巨大疲惫的洪流。
她知道,愤怒无用,抱怨更显无力。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她的认知和恶心而改变其千百年来运行的潜规则。
她能做的,只有更清醒地看见这规则的荒谬,然后,在这荒谬的棋盘上,用更强大的力量,走出自己的路。
不是去迎合“曲线”的期待,也不是去刻意抹杀“曲线”的存在。
而是……彻底超越它。
用无可辩驳的智识、功业、存在本身,去重新定义“沈青崖”这三个字。让那些只看得见“曲线”的目光,不得不被迫抬起,去看见曲线之上、之内、之外,那更为磅礴、更为耀眼、也更为复杂真实的光芒。
让“女性”这个前缀,不再是她价值的定语或限定,而是她传奇中一个无需强调、却也无法忽视的、带着特殊质感与力量的背景音。
这很难。
或许是比她以往任何一次权谋博弈都更艰难的战斗。因为她对抗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一种弥散在空气中、渗透在文化骨髓里的无形偏见。
但……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那又如何?
她沈青崖,生来就不是为了在既定的、舒适的轨道上行走。
玉门城的风沙与目光,既然强行将她推出了那个自欺欺人的、“无性别”的安全区,让她看清了这重枷锁。
那么,她便戴着这枷锁起舞。
舞到枷锁成为她力量的一部分。
舞到世人提起沈青崖,首先想到的是玉门定策、是北境靖安、是朝堂翻云覆雨的手腕,是算无遗策的头脑,是冷静锐利的眼眸……至于那副承载了这一切的、属于女性的躯体,它美丽也好,寻常也罢,都只是“沈青崖”这个宏大存在中,一个自然而然的、不再需要被特别言说的注脚。
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
是谢云归来了。
沈青崖缓缓睁开眼,眸中那片因激烈心绪而翻涌的暗潮,已迅速沉淀下去,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潭底,似乎多了些嶙峋坚硬的、名为“清醒”与“决意”的礁石。
她整理了一下微微散乱的衣襟,指尖拂过袖口精致的刺绣——这是女性的服饰,是她无法、也无需摒弃的“曲线”载体之一。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房门。
目光清冽,背脊挺直。
既接受这具身体是她存在的客观一部分,也绝不容许这具身体的定义,覆盖或扭曲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接下来的路,她要一边与这世道潜藏的荒谬规则周旋,一边继续她的棋局。
而谢云归……
她想起他那句“裹着玉石的冰”,想起他眼中那份试图理解她“整体”的专注。
或许,在这条注定更孤独、也更需要清醒的战斗之路上,他可以是那个少数能真正“看见”她全部光芒,而非仅仅被“曲线”折射光影的人。
但这需要验证。
需要在他也身处这充满“曲线凝视”的环境时,观察他的反应,他的态度,他是否能在潜意识里,也将她首先视为一个完整的、与性别无关的“对手”或“同伴”。
门被轻轻推开。
谢云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月白常服,衬得人如修竹。他目光先是迅速扫过室内,确认安全,然后才落在她身上。
“殿下。”他行礼,声音清润平和。
沈青崖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谢大人,”她开口,声音是她一贯的清冷质地,听不出半分之前的内心风暴,“关于明日宫宴,有些细节,本宫想听听你的看法。”
她要在接下来的接触中,仔细观察。
观察这玉门城的荒谬规则,是否也在悄无声息地,扭曲着谢云归看向她的目光。
也观察自己,能否在彻底认清这重“身体枷锁”后,依然能稳住心神,下好眼前这盘更为复杂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