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嗯”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回那盒蜜膏上。金黄的色泽在阳光下愈发诱人。她迟疑了一瞬,竟鬼使神差地,又伸手拈起了一块。
这次没有停顿,直接送入口中。
更专注地品味着那蜜香、果味与香料交织的复杂层次,感受着那份甜意带来的、短暂却真实的愉悦与放松。仿佛借着这小小的甜,从方才那令人窒息的身体政治与存在困境中,偷得片刻喘息。
谢云归静静地看着她第二次拈起蜜膏,看着她微微垂眸、细品滋味的侧脸。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种紧绷的、锐利的戒备感,似乎随着咀嚼的动作,悄然融化了一点点。阳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为她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罕见的、近乎柔软的微光。
他没有再动那蜜膏,只是保持着安静的姿态,守在一旁,如同守护着这片意外降临的、蜜渍过的宁静时光。
两人之间,没有更多言语。
只有甜香在空气中缓慢飘散,阳光在琉璃上无声移动,漏刻滴水,时间仿佛被这甜意与宁静拉长、黏着,变得缓慢而稠厚。
沈青崖吃完第二块,没有再拿。她端起微凉的茶水,漱了漱口,冲淡了口腔里残留的甜腻。
方才那片刻的松弛与愉悦,如同指尖的糖霜,真实存在过,又很快被理智的茶水冲去。
但感觉,终究是留下了。
她放下茶杯,抬眸时,眼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冷静。
“明日宫宴之事,便依方才所议。”她结束了这段短暂的“休憩”,声音平稳,“你且去准备吧。”
“是。”谢云归起身,将那葵花盒的盖子轻轻合上,留在案上,然后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沈青崖独自坐在那片蜜色的阳光里,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鎏金葵花盒上。
盒子里,还剩下大半的蜜渍果膏。
甜香犹在鼻端萦绕。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盒盖上精致的葵花纹路,冰凉的金属触感。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看向桌上摊开的文书与地图。
玉门城的棋局还在继续,身体的枷锁依然沉重,前路依旧布满需要她清醒应对的荒谬与挑战。
但那盒蜜膏,和方才那片刻无声分享的甜意与宁静,像一枚小小的、温暖的印记,烙在了这个充满风沙与凝视的午后。
提醒着她,在智识的博弈与存在的抗争之外,生活或许还有另一种滋味。
简单,直接,无关宏旨。
仅仅是一点甜。
以及,一个愿意分享这点甜,并能让她暂时卸下心防、安然享用的人。
这认知,让她在重新投入冰冷棋局前,心底某个角落,悄然松动了一厘。
虽只有一厘。
却已足够让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悄然渗透进那潭深不见底的寒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