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与“天命”“真实”“棋局”都不同。它更落地,更带着人间的烟火与尘土气。
沈青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是如何看待谢云归的。
她欣赏他的智谋与狠厉,将他视为难得的对手与盟友;她因他袒露的真实与脆弱而产生羁绊,甚至在那场暴雨中选择了“收下”他;她警惕他可能带来的危险与变数,也在某些时刻,从他身上感受到奇异的共鸣与慰藉。
但她似乎从未真正将“他”,看作一个“男人”——一个有着具体家族牵绊、私人情感、会整理母亲遗物、会为了一封可能带来麻烦的旧信而辗转反侧、会笨拙地试图通过分享家族旧物来拉近距离的……世俗意义上的男人。
她将他摆在了“特殊”的位置:是棋子,是对手,是盟友,是某种“天命”纠缠的对象,甚至是一个需要她“负责”的、由她“选择”了的存在。她用这些宏大或特殊的概念,将他隔绝在普通的、琐碎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男人”范畴之外。
所以,他可以与她论天下棋局,可以与她共历生死危机,可以看见她最不堪的真实并执着不放,却似乎……很难与她谈论一方旧砚的修补,一封旧信的处置,或者……将来若有可能,该如何安置那位性情孤冷的紫玉姑娘,如何平衡朝堂职务与可能的家庭责任,如何应对那些注定会出现的、关于他们关系的流言蜚语与家族压力。
她下意识地,用“天命戏”隔开了这些“世俗”的、琐碎的,却也构成真实人生绝大部分的尘网。
因为她自己,也一直用这层“戏”,隔开了自己与真实的、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人生。她活在责任、棋局、算计与对“真实体验”的抽象追求中,却鲜少真正低头,看看脚下具体的尘土,想想明日具体的餐食,或者……身边这个具体的男人,除了那些智谋、伤痕、偏执的爱慕之外,他作为“谢云归”这个人,还有哪些具体的喜怒哀乐、家长里短、对平凡生活的期待与恐惧?
谢云归此刻站在这里,献上母亲的旧砚与未寄之信,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试图将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云端拉回地面,从“天命棋局”拉入“尘世网罗”。
他在问:殿下,除了那些宏大的叙事与危险的博弈,你是否愿意,也看看这些琐碎的、私人的、带着尘土与泪痕的碎片?是否愿意,让我不仅仅是你棋局中的“刀”或“劫”,也是一个……会为母亲遗物感伤、会想与你分享家族旧事、会期待与你共度平凡时光的、具体的男人?
沈青崖捏着信的手指,微微收紧。
信封脆弱的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谢云归。他依旧垂眸站在那里,等待着她的裁决。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将他官服上细微的褶皱都照得清晰。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安静地覆盖着眼眸,掩去了所有情绪,却掩不住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将私人最珍视也最脆弱的过往碎片捧到她面前的紧张。
这一刻,他不再是算无遗策的谋士,不再是偏执疯狂的求爱者,甚至不再是那把锋利听话的“刀”。
他只是一个男人。一个在母亲遗物前感到怅惘,在心仪女子面前感到无措,试图用最笨拙的方式,将彼此的生命轨迹更具体地联结起来的……普通的男人。
沈青崖感到心口某处,被一种极其陌生却又异常柔软的力道,轻轻撞了一下。
那层名为“天命戏”的、用以隔开自己与真实人生的冰壳,仿佛在这一撞之下,发出了细微的、清晰的碎裂声。
她缓缓地,将那只旧砚盒重新盖好,将那封未寄出的信,轻轻放回了砚盒旁边。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谢云归,声音平静,却不再有那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此信……既是写给我母妃的旧物,便留在我处吧。待他日……心境宁和时,再看不迟。”
她没有说“我会看”,也没有说“永不再看”。她给了自己一个缓冲,也给了他一个不算拒绝的回应。
“至于这方砚,”她指尖拂过砚盒上磨损的边角,“既有裂痕,便是岁月的印记。金漆修补,已是尽了人事。不必再寻匠人了。”
她接受了他的“分享”,并给出了自己的“处置”意见。像在处理一件共同关心的、具体而微的家事。
谢云归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光芒,比窗外任何一寸阳光都要亮。那光芒里,有释然,有难以言喻的喜悦,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哽咽的动容。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声音沙哑:
“谢……殿下。”
这一声“谢”,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沈青崖微微颔首,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在那方旧砚盒上。
紫檀木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辨,陈旧,温暖,带着另一个女子一生的悲欢与未尽的言语,静静地躺在她的案头。
从此,她与谢云归之间,除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棋局与生死相托的羁绊,还多了这样一方旧砚,一封未寄出的信。
一些具体的、琐碎的、带着尘土与泪痕的“尘网”,开始悄然编织,试图将云端仙子与泥泞孤狼,更紧密地、也更真实地,缠绕在一起。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天命棋局仍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青崖想。
或许,是时候,学着低头,看看这尘世的网了。
也看看网中,那个具体的、正在小心翼翼试图靠近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