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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棋裂(1/2)

北境的初雪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日还是铅云低垂,朔风呼号,翌日清晨推窗望去,天地间已是一片莽莽苍苍的银白。积雪覆没了边城低矮的屋脊,压弯了枯树的枝桠,也暂时掩去了关隘外那片饱饮鲜血的焦黑土地。

崔劲的伤势在太医和军中良医的合力诊治下,终于稳住了。断臂是无法接续了,但性命无忧,高烧也退了,只是人依旧虚弱,大多时间昏睡。沈青崖每日都会去看他一次,有时带着谢云归,有时独自。她不再说那些关于“代价”的怅惘之语,只是沉默地坐在榻边,看一会儿崔劲沉睡中仍紧蹙的眉头,或听军医低声汇报脉象变化,然后留下些珍贵的药材或安抚的银钱,便起身离开。

谢云归的军需核查已接近尾声。信王党羽在北境军中的几条暗线被陆续拔除,一批蛀虫被揪出,相应的缺额与漏洞也被迅速填补。他行事愈发沉稳老练,手段也越发……不留余地。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抄没的抄没,雷厉风行,效率惊人。边军将领中,原先对他这个“京里来的文官”尚有几分轻视或观望的,经此一事,也大多收敛了神色,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或忌惮。

沈青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依旧将重要事务交给他办,听取他的禀报,偶尔提出修改意见。表面上看,与在清江浦时并无不同,甚至更为倚重。但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在玉门关那晚无声的对峙与内心的激烈翻涌后,已经悄然改变了。

她不再仅仅将他视为一把需要小心驾驭的“刀”。那个关于“独玉”的认知,如同淬入冷水的烙铁,在她心底烙下了清晰而灼热的印记。她开始用一种全新的、更复杂、也更……紧绷的目光,审视他的一切言行。

她注意到,他在汇报时,目光与她接触的时间更长了,不再是纯粹的恭谨,而是多了几分沉静的、不易察觉的探询。他依然记得她所有的习惯与偏好,并将这些细节照顾得无微不至,但那体贴之中,似乎也掺杂了一丝更深的、属于他自己的印记——比如,他会在她批阅文书疲惫时,默默换上的那盏茶,温度总是恰好比她惯常喜欢的,略高那么一丝,据他说是“北地天寒,稍热些可驱寒意”。又比如,他寻来的孤本琴谱,除了她偏好的清冷古曲,偶尔也会夹杂一两份风格迥异、甚至略带激昂杀伐之气的残谱,说是“或可解闷”。

这些细微之处,不再是单纯的“听话”或“讨好”,而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参与甚至影响她世界的试探。

沈青崖默许了这些试探,甚至偶尔会因那杯温度略高的茶而感到一丝被妥帖关照的暖意,或因那卷意外的琴谱而生出几分探究的兴趣。但她心中的警惕,从未放松。

她知道,谢云归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不容拒绝地,加深着他们之间的羁绊,并试图在这羁绊中,刻下属于他的烙印。

这是一种无声的入侵。比她之前预想的任何权力博弈,都要更微妙,也更……危险。

因为它在侵蚀的,不仅仅是她作为主君的权威,更是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长久以来严密守护的、关于“自我”的边界。

矛盾在第一次关于“如何处置被俘的信王府核心谋士”的争论中,猝然爆发。

那谋士姓吴,是信王身边极为倚重的智囊,知晓大量隐秘,包括信王与草原各部、乃至更西边势力勾结的诸多细节。人是在一次秘密围捕中拿住的,狡猾异常,审讯多日,只吐露了些无关紧要的边角料。

谢云归的意见是:“此人心志坚定,寻常刑讯难破。不如以其家人为质,或可撬开其口。即便不成,亦可斩断信王残余势力可能的念想,永绝后患。”

沈青崖当时正在看北境各关隘的防务调整方案,闻言抬起头,目光如冰:“以其家人为质?谢云归,你可知其家人妇孺何在?可曾查证她们是否参与谋逆?”

谢云归垂眸:“其家眷居于信王封地,已一并收监。是否参与,尚需详查。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此人关系重大,若能得其口供,于厘清信王余党、肃清北境隐患,大有裨益。”

“所以,便可不论无辜,先行胁迫?”沈青崖放下手中的文书,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谢云归,本宫要的是罪证确凿,纲纪清明,不是不择手段、殃及池鱼的所谓‘效率’!”

谢云归抬眼看她,眼中是一片深沉的平静,并无被斥责的惶恐,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殿下,北境安危,重于泰山。信王余孽未清,西边异动频频,此时若拘泥于常法,恐贻误时机,酿成大患。吴谋士的家眷是否全然无辜,自有律法日后裁断。但以此施加压力,迫其开口,乃是当前最快、也是最有效的途径。云归以为,两害相权,当取其轻。”

“好一个‘两害相权取其轻’!”沈青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书案,“谢云归,你告诉本宫,何为轻,何为重?是撬开一个谋士的嘴为重,还是朝廷法度、无辜者不受牵连的底线为重?今日你可以为了‘效率’胁迫其家眷,明日是否就可以为了‘大局’罔顾其他律法?长此以往,纲纪何存?人心何附?”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比平时更为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下。

谢云归与她平静对视,片刻,才缓缓道:“殿下,法度纲纪,乃国之基石,云归岂敢不知。然北境烽火之地,非承平安乐之乡可比。强敌环伺,内患未靖,非常之时,若事事拘泥成法,恐反受其制。云归所为,绝非罔顾法度,而是……于法度之内,行变通之道,以求实效,护北境安宁,亦是护殿下所重之‘纲纪’长远。”

“变通之道?”沈青崖冷笑一声,“你的‘变通’,便是将屠刀悬于妇孺头上?谢云归,你莫要忘了,你今日之位,你所行之事,皆需合乎法度,立于正道!无此根本,纵有千般机变,万般‘实效’,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在具体事务的处理上,爆发如此尖锐、且直指根本理念的对立。

一个坚持“法度底线”与“程序正义”,哪怕效率受损;一个主张“权衡变通”与“结果优先”,认为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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