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合拢的轻响,像最后一枚棋子落定,将谢云归离去的身影与室外更深沉的夜色一同隔绝在外。然而,室内并未立刻归于沈青崖所熟悉的、属于她一个人的绝对寂静。
那局激烈对弈后残存的能量,仿佛仍以无形的粒子形态悬浮在空气里。苏合香燃尽的清苦余韵,墨玉与白玉棋子相互撞击后残留的、几不可闻的矿石气息,还有……谢云归方才坐过的地方,似乎还萦绕着一丝属于他的、清冽而沉静的温度。
沈青崖依旧立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搭在微凉的窗棂上,目光却并未聚焦于窗外任何一片具体的黑暗。她耳中,竟还能隐约听见自己方才落子时的清脆声响,与他更长考后那一声更沉、更稳的落子声,交错回荡。眼前,那纵横十九道上的黑白厮杀,仿佛并未随着棋局终了而消散,反而化为某种更抽象的图景,烙印在脑海深处。
半目之差。
她回味着这个结果,心头并无半分落败的不甘,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饱满的平静。不是她未尽全力的托辞,而是某种更真实的体认——当她选择以这种方式与他“对话”时,胜负本身,已退居其次。重要的是那刀锋般的试探,绵密如网的应对,绝境中的灵光反扑,以及最终这微妙的、近乎天意的平衡。
棋风如人。他的坚韧、他的计算、他于厚重中暗藏的锋芒,甚至他最后那一步围魏救赵的果决与冒险,都透过冰冷的棋子,如此鲜活地传递过来。而她自己的掌控、冒险、以及中盘受挫后那一瞬间的心神失守,也同样无所遁形。
这是一场比任何言语都更坦白的“看见”。
她看见了他隐藏在温润表皮下的峥嵘骨骼。他也看见了,她并非永远完美无瑕、算无遗策的神只,而是一个也会被精妙反击撼动心绪、也会在漫长对弈后感到疲惫的、活生生的人。
赠出那匣白玉棋子,与其说是赏赐或安慰,不如说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接受并认可了这样的他,也确认了她愿意将属于自己某一面的“象征”(那温润的白玉),交托于他手中。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藤匣粗糙的触感,以及递出时,指尖与他接过时微微颤抖的手指那短暂至极的触碰。冰凉,却带着电流般的战栗。
夜风从窗缝钻入,带着雨后更深的凉意,拂过她微热的脸颊,也吹动了桌案上烛台的火焰。光影一阵晃动,将棋盘上那未及收拾的残局照得明灭不定,黑白棋子错落的光泽也随之流动,仿佛那场无声的厮杀仍在继续。
沈青崖终于动了一下,离开窗边,缓步走回桌案前。她没有立刻唤人收拾棋盘,反而在刚才对坐的位置——现在空无一人的那一侧——坐了下来。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棋盘上方,缓缓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棋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每一枚都仿佛承载着方才对弈时的一缕思绪,一丝情绪。她的指尖最终停在那一枚关键的、刺入黑棋眼位的白子上,那是她曾以为的胜机所在。然后,指尖移动,落在那枚化解了危机、并开启反攻的墨玉“靠”子上。
一攻,一守。一破,一立。
如同他们之间关系的某种隐喻。
她缩回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漫开,却奇异地让她纷繁的思绪沉淀下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厚重的门扉紧闭,隔绝了一切。但她仿佛能“听”到,门外廊下,那个刚刚离去的、怀抱着一匣白玉棋子的人,并未走远。或许正靠在某处廊柱下,望着沉沉的雨夜,消化着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指尖摩挲藤匣的细微声响,隔着门板与夜色,以一种近乎幻觉的方式,隐约传来。
这是一种陌生的、却并不令人排斥的“同在感”。即使物理空间已然分隔,但某种无形的连接,却因这一局棋、一匣赠礼,变得更加清晰而坚韧。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还在时,曾在一个类似的雨夜,抱着年幼的她,指着窗外被雨打湿、却在灯笼昏黄光晕中显出朦胧轮廓的芭蕉叶,轻声说:“青崖你看,有些东西,就像这雨夜的景致。离得远了,看不清细节,反倒觉得完整、安宁。可你若非要凑近了,举着灯细看,便会看到叶上的虫蛀、水渍,看到雨水如何狼狈地滚落……但那样,才是它真实的样子。”
那时的她懵懂不解。如今,在这异国的雨夜客栈,面对着一盘残棋,回味着方才那场毫无保留的“真实”对弈,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与谢云归,或许就是彼此那盏“凑近的灯”。他们看到了对方叶上的虫蛀与狼狈,也看到了雨水滚落时那真实无伪的轨迹。这“看见”带来不安,带来冲击,甚至带来如棋局般的激烈碰撞。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的、基于真实而非幻象的“完整”与“安宁”,也正在这看见中悄然滋生。
这安宁并非风平浪静,而是深知暗流汹涌却依然选择同舟共济的笃定。
窗外,极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不知是夜枭还是什么的鸣叫,悠长而寂寥,划破雨后的静谧,旋即又被更广袤的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