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的水滴声,不知从房间哪个角落隐约传来,滴滴答答,计算着这个夜晚缓慢流逝的节奏。
沈青崖放下冷茶,站起身。她没有唤茯苓进来伺候,而是自己动手,开始收拾棋盘。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专注。先将散落的单官一一捡回棋罐,然后是边角的零星散子,最后才是中腹那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的黑白大龙。她耐心地将它们一一分开,白玉归白玉,墨玉归墨玉。指尖与冰凉的棋子反复触碰,那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一点点归位。
当最后一枚墨玉棋子落入藤匣,发出轻微的“嗒”声时,整个棋盘重现空旷。纵横交错的线条在烛光下清晰无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仿佛一切已烙印其中。
她合上两个棋匣的盖子,将白玉的那一个(属于她的那一个)放回原处,而将那个空了的、本该属于谢云归的墨玉棋匣,也仔细收好。
然后,她吹熄了桌案上多余的烛火,只留下床边一盏小小的、光线柔和的羊角灯。
褪去外衫,只着素白寝衣,她躺了下来。锦被微凉,带着客栈特有的、混合了阳光与香料的气息。她闭上眼,试图让自己沉入睡眠。
然而,脑海中那局棋的片段,他接过棋匣时眼中灼亮的光芒,雨声,棋子声,香烬的气息……种种画面与感觉,却如同潮水般反复涌来,不肯退去。
尤其清晰的是他最后离去时,那一声低沉而清晰的“谨记”。那不是臣子领命的恭顺,而是一种郑重的、近乎誓言的回应。
他会“谨记”什么?谨记这局棋?谨记这匣赠礼?还是……谨记这个夜晚,他们之间这超越身份与言语的、真实碰撞的每一刻?
沈青崖翻了个身,面向床内。黑暗中,感官变得愈发敏锐。她能听到自己平稳却略显缓慢的心跳,能感觉到锦缎滑过肌肤的微凉触感,甚至能隐约“听”到,隔着几重院落、或许在同一片雨夜空寂下的,另一个人的呼吸与心跳。
这种无形的牵连感,让她既觉陌生,又隐隐有一种奇异的安稳。
她知道,明日启程,便是回归常轨的开始。京城的规矩,朝堂的目光,身份的枷锁,都将重新成为他们必须面对的现实。那些雨夜相拥、晨间微笑、棋局对弈的“意外”时光,将不得不被小心收藏,甚至刻意掩盖。
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发生,便无法真正抹去。如同棋局已落子,痕迹已留盘。
她与他,都已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而前路,无论是荆棘密布,还是迷雾重重,都将因着今夜这局棋、这匣棋、这场无声却深刻的“看见”与“选择”,而注定不同。
困意终于如潮水般缓缓漫上。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沈青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握了握,仿佛虚空中,还握着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又仿佛,在确认某种无形却已然存在的牵系。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屋檐残存的水滴,偶尔落下,发出悠长而寂寞的声响。
嗒。
嗒。
如同更漏,滴尽这个漫长而特别的雨夜。
也滴向,那未知却已悄然改变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