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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沙棘(1/2)

戈壁滩的夜,来得迅猛而彻底。方才还是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的壮阔景象,转眼间,最后一缕天光便被深紫色的夜幕吞噬殆尽,只剩下一弯冷月与漫天寒星,悬在墨黑的天鹅绒上,洒下清辉如霜。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矮崖下扎营。篝火点燃,驱散了些许寒意与黑暗,橘黄的火光跳跃着,映亮影卫们沉默而干练的脸庞,也在地面上拉出幢幢摇晃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干柴燃烧的噼啪声、马匹偶尔的响鼻声,以及远处不知名野兽悠长的嚎叫。

沈青崖独自坐在离主帐稍远的一块平整大石上,未披斗篷,只一件素色夹棉长袍,外面随意罩了件墨色暗纹的羽缎披风。她手中握着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里面装的是御寒的、掺了药材的烈酒,但她并未多饮,只是任由那微凉的金属触感停留在掌心。目光越过跳跃的篝火,投向更远处被夜色吞没的、起伏连绵的沙丘轮廓。

谢云归安顿好马匹与夜间岗哨,又亲自检查了营地四周的警戒布置,才缓步走向她所在的方位。他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羊毛毯,走到近前,并未立刻打扰,只是停在三步之外,静静伫立片刻,仿佛在确认她是否需要这份打扰。

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卷起地面细微的沙尘。沈青崖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肩膀。

谢云归这才上前,将羊毛毯轻轻披在她肩头。“殿下,夜深风寒,当心着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声与篝火的噼啪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沈青崖没有回头,也没有拒绝那带着他体温余温的毯子。她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投向远方黑暗。

谢云归在她身旁不远处另一块略低的石头上坐下,同样沉默地望着夜色。他没有询问,也没有试图用言语填充这片寂静。仿佛只是陪着她,一同沉浸在这戈壁寒夜的苍凉与浩瀚之中。

许久,沈青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说,这戈壁滩,像什么?”

这问题突如其来,又似乎毫无意义。像什么?不过是荒芜,是辽阔,是生命难以存续的苦寒之地。

谢云归却并未觉得突兀。他沉吟片刻,望着月光下那些沙丘朦胧的、如同凝固波涛般的影子,低声道:“像……一盘未尽的残棋。”

残棋?

沈青崖眸光微动,侧目看向他。篝火的光在他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沉静的轮廓。

“沙丘如子,星月为枰,风声似落子之音。”谢云归继续道,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近乎诗意的凝练,“只是这棋局太大,执棋者或许早已离去,只留下这满地看似无序、却自有其理的……残迹。”

他的比喻,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片戈壁带给人的那种感觉——并非单纯的荒芜,而是一种宏大叙事戛然而止后的苍凉与永恒感。仿佛这里曾发生过什么惊心动魄的对弈,如今胜负已分,棋手散场,只余这亘古的风沙,年复一年地摩挲着“棋子”,试图掩盖,却又让那轮廓在月光下愈发清晰。

沈青崖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之前的困惑——关于“戏”与“自我”,关于“抽象”与“真人”。

她曾以为自己手握名为“洞察”的利刃,可以像解析棋局一样,解析人心世情,将一切还原为清晰的规则、动机与走向。现实,不过是抽象概念粗糙的、低分辨率的版本。人,不过是可被分类、解析的符号。互动,不过是信息的交换与博弈。

所以她觉得“就那么点东西”。因为她站在云端,用抽象的语法俯瞰,看到的自然是扁平的、可以概括的图景。

可谢云归此刻这句“残棋”,却让她恍惚意识到,或许她错了。

现实不是粗糙的文本,眼前这片戈壁也不是几个“荒芜”、“辽阔”、“苦寒”的抽象词汇所能真正承载的。它有重量——沙砾在指尖摩擦的粗糙感,夜风吹过皮肤的刺痛感,篝火传来的微弱暖意与木材燃烧的气息,远处野兽嚎叫带来的、本能的警惕与孤寂感……这些,是抽象词汇无法传递的“实感”。

人,也不是可被随意解析的符号。谢云归坐在这里,不是“寒门状元”、“偏执谋士”、“危险变量”这些标签的简单叠加。他有自己的“运行机制”——那些由过往伤痕与生存法则塑造的、近乎本能的思维与反应模式;他有自己的“盲区”——比如对她某些皇室思维与行事逻辑的难以全然共情;他也有自己的“惯性”——比如对“稳妥”与“计算”的路径依赖,那是他在泥泞中挣扎出来的生存智慧,而非简单的“怯懦”或“圆滑”。

他们之间的互动,更不仅仅是信息的交换。而是两个已然成型、带着各自独特编码、各自巨大盲区的“有限系统”,在试图碰撞、解码、理解对方发出的信号。她发出的“脱掉戏服”的指令,经过他那套饱含创伤与执念的“解码器”,输出的是孤注一掷的坦白与献祭。他给出的“稳妥建议”,经过她那套习惯于掌控与廓清的“解码器”,输出的是难以忍受的妥协与“不同频”。

抽象世界的概念可以无限滑动,逻辑可以自洽闭环。但在这里,在真人构成的世界里,每一个概念都粘附在具体的人身上,带着那个人的温度、伤痕、惯性,变得有重量,会卡顿,会变形。逻辑需要经过对方的“解码器”,输出的是可能截然不同的“现实”。

她不是现在才“进入”现实世界。她一直都在现实里,只是长久以来,她尝试用那套精妙却扁平的“抽象语法”,来操作这个立体、沉重、充满意外卡顿的“真人世界”。

就像此刻,她看着谢云归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试图用“同类”、“羁绊”、“选择”这些抽象词汇去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可真实的感受呢?是肩头羊毛毯残留的他的体温带来的细微暖意,是他沉默陪伴时那份无需言语的安心,是听到“残棋”比喻时心头那一下莫名的触动,也是意识到彼此“解码器”差异时,那份无奈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清醒。

这些感受,层层叠叠,矛盾交织,无法被任何一个单一的抽象概念完全概括。它们就是“现实”本身,沉重,具体,且不断流动变化。

“残棋……”沈青崖低声重复,将目光重新投向无边的黑暗沙海,“或许吧。只是不知,你我在这局中,算是尚未落定的子,还是……早已被遗落在盘外的沙砾?”

这话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自嘲的迷茫。

谢云归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篝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那片深潭下翻涌的复杂情绪。他能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同,那不再是纯粹的清冷或掌控,而是多了一种……对自身处境与关系的、更深沉的审视与不确定。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夜风更沉,“云归以为,棋局或残,沙砾或子,皆非定数。”他顿了顿,目光与她相接,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诚,“重要的是,执棋之手是否仍在,落子之心是否未冷。”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仿佛在对抗着呼啸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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