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殿下尚愿为执棋者,云归便甘为殿下手中最钝、却也最不惜命的卒子。一步步,往前走,无论前方是楚河汉界,还是……无底深渊。”
“若殿下觉得,此局已残,无需再弈……”他喉结滚动,声音艰涩了几分,“那云归便做这戈壁中的一粒沙。殿下行过时,或许能沾惹半分;殿下离去后,便随风散入这无垠夜色,再不相扰。”
他将选择权,再次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交回到她手中。不是用华丽的誓言绑架,而是坦诚地摆出自己所能扮演的两种“角色”——有用的棋子,或无害的尘埃。全凭她的“意愿”。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混合着虔诚、偏执、等待与一丝恐惧的幽暗。夜风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用抽象的思维去分析他这话背后的动机、算计或情感浓度。她只是感受着——感受着他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重量”,那份将自身存在意义完全系于她一念之间的“孤注一掷”,那份明知可能被化为尘埃、却依然将选择奉上的“坦诚”。
这些感受,如此具体,如此真实,撞击着她的心防。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试图用“结构”、“盲区”、“解码器”这些抽象框架去理解他,去定义他们的关系,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盲区”。抽象框架有助于理解,却无法替代真实的、当下的感受与抉择。
就像此刻,她无法用任何理论模型,准确计算出自己该如何回应。
她只能……凭心而动。
良久,沈青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他,而是轻轻拢了拢肩头那件带着他体温的羊毛毯。然后,她移开目光,重新望向远处月光下沉默的沙海,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清晰:
“戈壁夜寒,沙砾迷眼。做卒子,总比做尘埃……要暖和些。”
她没有说“我愿为执棋者”,也没有说“我选你做卒子”。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在这寒冷的戈壁之夜,一个能向前走的“卒子”,比一粒随风飘散的“尘埃”,更能感受到存在的温度。
但谢云归听懂了。
他眼中那片幽暗的深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燃烧的火种,骤然迸发出惊人亮光,那亮光几乎要灼伤他自己,也灼伤了沈青崖的余光。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郑重地,低下了头。
一个无声的、却重逾千钧的回应。
篝火噼啪,夜风呼啸。
两个带着各自“有限性”、各自“解码器”、在抽象与真实的夹缝中艰难摸索的人,在这片象征着无尽残局的戈壁寒夜里,以一种近乎笨拙却又直指核心的方式,再次确认了彼此的位置与方向。
不是完美的幻象,不是全知的掌控。
只是一个怕冷的人,选择了一件能带来暖意的“工具”;一个愿为“工具”的人,得到了被使用的“许可”。
至于这“工具”未来是否会伤手,这“使用”最终会走向何方……
沈青崖仰头,饮了一口银壶中微辣的烈酒。火线顺着喉咙滚下,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那就走下去看吧。
看这局残棋,在他们这对不算合格、却偏偏绑在了一起的“棋手”与“卒子”手中,最终会落向何方。
她将酒壶递向身侧。
谢云归微微一顿,双手接过,就着她饮过的位置,浅浅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带来灼烧般的暖意,也仿佛将某种无声的契约,烙印在了彼此的气息之间。
他递回酒壶。
沈青崖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
冰冷与温热,一触即分。
夜空之上,星河低垂,沉默地注视着这片沙海,和沙海中这两粒彼此依偎、试图在无尽寒夜里互相取暖的……微尘。